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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长路知君姓,岁岁始相逢 此后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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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三日,一路风平路稳。
萧禾谨遵分寸,放缓脚程,避开北地最烈的日燥夜风,日日按时为楚晏诊脉调药。有他层层设防、悉心温养,此前那一丝肌理燥气彻底散尽,她身子安稳无虞,再无半分不适。
二十余日千里独行,褪去京城朝野的喧嚣纷争,抛去朝堂权谋的层层伪装。
这是楚晏这一生,最安静、最松弛、最无人打扰的一段时日。
从前七年,她困于北境蛮荒炼狱,日日折辱煎熬、求生尚且艰难,眼底只剩绝境苦楚,从来无心多看任何人一眼。那数年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她只顾着撑住性命、熬过长夜,从未有片刻余力,去问询守在她身侧的少年分毫。
归京两年,她深陷舆论漩涡,步步筹谋、步步厮杀,争权固位、稳固朝局,心思尽数压在朝堂算计、家国安稳之上。
她知身边有萧禾,知他忠心不二、武艺卓绝、医术独到,却自始至终,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不知他年岁几何,不知他乡籍何处,不知他姓名来由,不知他年少过往。
她只认得「侍卫萧禾」,却从未认得「其人萧禾」。
夜幕垂落,三日路程终尽。
车马停驻,二人立在官道尽头,抬眸望去,满目苍茫壮阔。
连绵万里长城横亘北疆大地,城关巍峨、壁垒森严,雁门关三个字苍劲沉肃,稳稳立在群山隘口之间。
至此,正式踏入北疆关内地界。
晚风带着边关独有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不似荒原狂躁,多了几分兵家重镇的肃静沉敛。望着这阔别七年的北疆山河,楚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
旧地将近,前尘翻涌。
萧禾立在她身侧,时刻留意她神色变化,见她眸光微滞,低声温劝:“公子初临北疆城关,心绪莫乱。此地是大曜重兵驻守之地,安稳无虞,绝非关外荒原可比。”
温柔稳妥的声音拉回她飘散的思绪。
楚晏轻轻颔首,收回远眺目光,转身走入关前僻静的落脚客栈。
夜色静谧,关外星河低垂,比京城更为清亮辽阔。
客房一灯如豆,四下无人,唯有二人相对而坐,独处一室安宁。
一路风尘落定,前路即将入局。
人心在漫长相守里渐渐柔软,那些被搁置了十年的陌生与亏欠,终于在此刻,悄然破土。
楚晏抬眸,静静望着身前清挺挺拔的人影。
烛火映着他沉静眉眼,褪去侍卫的恭谨疏离,只剩干净克制的温柔。他眼底常年覆着薄倦,是十年守岁、日夜操劳沉淀的模样。
她轻声开口,是平生第一次主动问询他的私事,语气轻缓、带着几分迟来的认真:
“萧禾。”
“我忽然发觉,我认识你这么多年,竟对你一无所知。”
萧禾微怔,抬眸望她,眼底略带诧异。
楚晏垂眸缓了缓,将心底积压多年的遗憾缓缓道出:
“七年炼狱,我求生苟活,无心旁人。归京两年,我深陷权局,无暇顾你。”
“我只知你忠心、知你可靠、知你能护我周全。可细细想来,我连最基本的都不曾问过。”
她抬眼,眸光澄澈温柔,带着迟来的探寻:
“你今年,几岁了?”
一室寂静,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萧禾未曾料到她会问起这个,沉默片刻,低声如实应答:“属下,二十有四。”
二十四岁。
楚晏心头轻轻一颤。
原来当年他随她入北境、陪她困于炼狱之时,不过堪堪十五岁少年。
十五岁的年纪,别家儿郎尚在年少无忧、读书习武、承家庇护。
唯独他,孤身入蛮荒,陪着满身伤痕、身陷绝境的她,熬过整整七年暗无天日的炼狱岁月。
年少风骨,尽数耗在护她周全、替她挡灾、陪她受苦之上。
楚晏心底酸涩轻轻漫开,又轻声追问:
“你家在何处?祖籍何地?”
萧禾垂眸,语声平淡无波,似是早已看淡过往:“属下故里,在江南水乡。双亲早逝,无亲无故,早已无家可归。”
无根无依,无牵无挂。
他这一生,自年少失家之后,唯一的归宿、唯一的执念、唯一的牵挂,从来只有她一人。
楚晏心口微沉,软意翻涌,轻声再问出最后一句,是藏在心底最久的好奇:
“那你的名字,萧禾。是谁为你取的?为何单名一个禾字?”
这话问得极轻,却藏着她最深的动容。
她想读懂他的名字,读懂他的年少,读懂他沉默一生、默默相守的所有过往。
萧禾抬眸,望向摇曳烛火,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随即归于平和。
“是家父所取。”
“禾为五谷之苗,生于土地、守于四时,不争繁茂、不逐锋芒,只求岁岁安稳、向阳而生、踏实而立。”
他语声清淡,缓缓道出名字深藏的期许:
“父辈期许,不过一生安稳、衣食无缺、本分立身、岁岁平和。”
可他这一生,偏偏反了。
无安稳、无平和、无岁岁无忧。
半生风霜、半生杀伐、半生隐忍、半生孤守。
唯独守住了一个「本分」,唯独守住了一个「执念」——守她一生安宁,护她岁岁无虞。
听完缘由,楚晏久久无言。
心底又暖又酸,满是迟来的愧疚与动容。
她认识他近十年,共生共苦、风雨同舟,却直到今日,才真正开始了解他。
了解他的年岁,知晓他的孤苦,读懂他名字里本该安稳、却为她尽数颠覆的一生。
良久,楚晏轻轻开口,语声极轻、极真,带着千里长路沉淀下来的、独属于二人的温柔依赖:
“萧禾,幸好是你。”
“幸好这十年陪我熬苦、替我挡灾、护我余生的人,一直都是你。”
“若是没有你,我熬过不那七年炼狱,撑不过朝堂风波,更不敢孤身踏这千里北疆险途。”
“旁人皆是过客,唯你,陪我从绝境走来,陪我向山河走去。”
烛火温柔摇曳,一室静谧缱绻。
十年君臣,十年相守。
从前是他单方面倾尽所有护她。
自今夜起,她终于抬眼,真正看见他、读懂他、放在心上。
萧禾望着她澄澈动容的眉眼,眼底隐忍多年的情愫,温柔得快要溢出来。
他躬身轻应,字字虔诚,岁岁如初:
“属下此生,唯护公子。”
“从前如是,如今如是,往后踏遍北疆、入尽荒境,亦复如是。”
北疆城关在望,旧魇旧仇在前。
前路风波将至,可自此夜之后,不再是单向守护。
她知他孤苦、懂他温柔、惜他赤诚。
双向相知,双向牵绊,双向相守。
千里风霜,终抵不过岁岁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