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6、北境陈年事,相依渡炼狱 萧禾步履极 ...
-
萧禾步履极快取来伤药,指尖带着微凉的药粉与清苦药香。
他垂立案前,不敢多言惊扰,只屈膝半跪于地,抬眸轻声请示:“属下为公主上药。”
楚晏没有拒绝,静静抬着手背。
方才沸水烫出的红痕灼得皮肉发紧,细细一片绯红覆在皓白肌肤上,看着刺目。
萧禾动作极轻、极稳,指尖克制万分,只沾药粉细细敷在烫伤之处,每一次落手都小心翼翼,生怕力道重了半分,惹她疼上加疼。
殿内静得只剩指尖擦过皮肉的细微声响。
晨光温柔落满案前,满地碎瓷早已被内侍悄无声息清理干净,可方才那一声碎裂、那一瞬间的心神崩乱,依旧沉沉压在两人心头。
萧禾垂眸专注上药,眉眼覆着化不开的沉色与心疼。
北境二字,是她从不示人的心魔。
旁人只知她北境受苦数年,归来权倾朝野、冷硬傲骨,无人知晓那七年是何等炼狱折磨,无人知晓她早已被那片土地刻下终身阴影。
药敷妥当,他轻轻替她拢好袖口,动作恭谨却温柔。
就在他欲起身之际,楚晏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恍如隔世的空茫。
“萧禾。”
“你还记得北境吗?”
萧禾动作一顿,抬眸望她,眼底情绪深重无比,字字沉稳作答:
“属下记得。”
“那是属下与公主初见之地。”
“那年属下重伤濒死,流落蛮荒荒野,是公主初入北境,于乱地之中救下了我。”
他从不敢忘初见。
彼时他满身重创、命悬一线,荒郊无人可救,是年仅十七岁、刚刚踏入绝境、自身尚且难保的她,伸手拉了他一把。
他从未对外人言说,那一眼于他而言,何止救命之恩。
是一生起念、一生效忠、一生唯她的开端。
可他恪守本分、终身隐忍,从不敢宣之于口,只将所有感念、所有心动、所有亏欠,尽数埋在心底,化作岁岁年年的贴身守护。
楚晏指尖微微蜷缩,手背药凉隐隐,心底旧潮翻涌,眼眶悄然发热。
她缓缓出声,字字沉缓,道尽那年狼狈与孤苦:
“是啊。”
“那年我十七,刚入北境,踏入人人闻之色变的囚笼。”
“我日日受辱、步步维艰,旁人折辱、算计、轻贱,无一日安宁,无一日可喘息。”
“那般绝境,我自身尚且难保,却在荒野捡到浑身是血的你。”
她微微垂眸,声音轻哑,藏着积压数年的酸涩:
“那时候我最难堪、最狼狈、最不愿见人的模样,尽数被你看尽。”
“我曾数次赶你走,让你离我远些,怕我自身难保,连累你丢了性命。”
“可你偏偏不走。”
萧禾喉间微紧,静静听着,心口一寸寸发沉、发疼。
楚晏继续缓缓诉说,那些她从不与人提及、深埋骨血的陈年旧痛:
“也是你。”
“是你最先察觉我身子异样,日夜探查、反复诊脉,查出我身中无解媚毒。”
“普天之下,唯有你一人摸清我的毒、懂我的痛、知我身不由己的难堪。”
“后来三年胎相,三次孽根,皆是蛮族阴毒算计。”
“每一次,都是我亲口令你,亲手调配堕胎汤药。”
“每一次血崩剧痛、每一次濒死脱力、每一次满身血水狼狈不堪,殿内无人,暗无天日。”
“从头到尾,守着我的、替我擦拭、替我疗伤、替我压毒、替我熬过一次次鬼门关的人——”
她抬眸,眼底已然泛红,水汽隐忍氤氲,字字哽咽:
“从来只有你。”
七年北境,不见天日。
她被毒折磨、被人折辱、被命运困死在蛮荒炼狱里。
世人只知她归国荣光万丈、杀伐果决、城府深沉。
无人知晓,那些夜夜毒火焚身、次次骨肉剥离、日日屈辱难堪的时刻,是眼前这一人,寸步不离、默默相守、替她遮风、替她挡辱、替她埋葬所有血腥与不堪。
是她赶也赶不走、避也避不开、绝境里唯一的依托。
萧禾心口彻彻底底揪紧、发酸、发疼。
那些岁月,他历历在目,分毫未忘。
他记得她十七岁初入北境的倔强孤冷,记得她强忍折辱不肯低头的傲骨,记得她毒发时的无助难堪,记得她三次血崩奄奄一息、满身是血、痛到发颤的模样。
他看着她从青涩孤女,硬生生熬成满身疮疤、心性冷硬的长公主。
她从不对外示弱、从不对外诉痛、从不对外人展露半分脆弱。
所有心魔、所有阴影、所有熬不下去的日夜,唯独压在他眼底、落在他心头。
他终于彻底明白。
她怕的从不是北境那片土地。
她怕的是那段无人可依、任人欺凌、身不由己、被肆意拿捏、日日受折磨的绝望过往。
是刻入骨血、七年不灭的炼狱阴影。
殿内安静无声。
楚晏强忍眼底湿热,不让泪落,只是望着他,声音轻而沉:
“我从不惧如今世人流言蜚语。”
“如今谁谤我、辱我、轻我,我皆可一一清算。”
“可北境于我,是一辈子过不去的魇。”
“那七年,太苦、太痛、太狼狈。”
萧禾俯身,肩头微颤,心底疼惜汹涌翻覆,几乎压不住情绪。
他低声开口,字字郑重,隐忍至极:
“属下都记得。”
“公主所有的苦,所有的痛,所有无人知晓的煎熬,属下皆记了数年,从未敢忘。”
“当年属下蒙公主救命之恩,此生性命、此身此心,早已尽数属公主。”
“炼狱陪您熬,风雨陪您渡,往后余生,依旧属下陪您。”
从前他默默守。
今日她终于亲口剖开旧疤、袒露心魔。
他便明明白白告诉她——
她所有黑暗,他全陪。
她所有旧伤,他全知。
她所有不敢触碰的梦魇,他替她挡一辈子。
楚晏看着他隐忍郑重的模样,眼底红意更浓,却终究强压下所有酸涩,缓缓敛了情绪。
多年心事,一朝吐露。
无人知晓她的北境,唯有他知。
无人懂她的应激失态,唯有他懂。
这世间千千万万人,皆只敬她公主威仪、畏她权谋手段。
唯独萧禾,见过她最脏、最痛、最狼狈、最破碎的模样,依旧守她如初、待她如故。
是她绝境余生,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