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5、一字惊旧魇,沸水烫心痕 天光大亮, ...
-
天光大亮,晨雾入殿。
清晏殿晨起肃静,帘幕轻垂,扫去昨夜深夜的温柔动容,重回君臣规整的清冷秩序。
一夜休养,楚晏神色沉静如常,端坐案前阅看府中卷宗,指尖起落稳而规整,眉眼端雅自持,瞧不出半分昨夜夜深私语的软色。
昨日罚过、心结解开,主仆分寸重回正轨,只是心底那点依托与默契,依旧暗藏不动。
殿外脚步声轻稳落定。
萧禾一身规整深色劲装,脊背重伤未愈,行路依旧隐忍克制,不显半分痛楚。昨夜通宵彻查全城线索、追溯流言脉络,彻夜未眠,眼底覆着淡淡青黑,面色依旧苍白,却身姿端正,恭肃入殿。
他行至案前,垂首躬身,声线沉稳清亮,无半分疲态:“公主。”
楚晏抬眸,神色平淡:“查得如何?”
萧禾俯首回禀,字字清晰,条理分明:“属下通宵溯源,逐层排查流言散播链路。京城市井流言皆是层层转述,源头并非本土朝野势力。”
他稍顿,吐出那两个最关键、也最刺骨的字:
“所有线索,尽数指向——北境。”
二字落地,轻若无声。
却如平地惊雷,狠狠劈进楚晏心底。
她素来稳如磐石、执掌万机、临事不乱,平日执笔阅卷、端杯饮茶,双手从无半分晃动。
可这一刻,听见“北境”二字的刹那。
七年蛮荒囚困、日日毒火焚身、夜夜身不由己、百般折辱折磨的灰暗过往,瞬间翻涌撞回脑海。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的炼狱,唯一的噩梦,唯一不敢细想、不敢触碰的旧魇。
她不惧京城流言、不惧朝野攻讦、不惧世人谤议。
外人如何编排、如何轻贱,她皆可冷眼回击、一一清算。
可北境二字,是刻入骨血的阴影,是硬生生熬出来的七年折磨,是她藏在最深处、从不外露的惊惧。
无人知晓她这桩软肋。
连帝王都只知她北境受苦,从不知她早已对那片土地应激成魇。
刹那之间,楚晏心神骤震。
方才稳稳端在掌心、盛着晨起暖茶的白瓷杯,指尖骤然失力。
“哐当——”
清脆碎裂声骤然炸开在安静大殿。
瓷片四溅,滚烫茶水尽数泼落,大半沸水直接浇在她白皙手背、腕间肌肤。
灼热刺痛瞬间穿透皮肉。
楚晏指尖猛地一颤,下意识迅速抽回手。
她强忍骤然灼烧的剧痛、强忍心神大乱的失态,脊背依旧挺直,面上强撑着若无其事的平静,可微微蜷缩的指尖、绷得泛白的指节,早已藏不住慌乱颤抖。
她失态了。
仅仅两个字,便破了她多年自持的沉稳。
案前一地碎瓷,水渍漫开,热气袅袅。
萧禾瞳孔骤缩,顾不上回话,所有沉稳克制瞬间崩裂。
他从未见过公主这般失态。
纵是毒发难熬、纵是身陷险境、纵是被全城诋毁,她都始终傲骨挺立、神色不改。
唯独听见北境二字,心神大乱。
他瞬间跨步上前,全然顾不得主仆尊卑、顾不得自身脊背重伤,语气是压不住的慌张:“公主!烫手了!”
他俯身伸手,急切小心翼翼握住她缩回的手腕。
指尖触到她肌肤滚烫灼红的一片,皮肉已然被沸水烫出透亮薄红,刺痛骇人。
萧禾心口骤然一紧,眼底是全然压不住的担忧与疼惜。
他抬眸,一瞬便看懂了她掩藏极好的失态。
流言杀不了她,非议动不了她,朝堂风波困不住她。
可北境能。
那片土地,囚禁她、折磨她、摧她傲骨、乱她身心七年。
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噩梦,唯一的应激旧魇。
她可以笑着扛下天下非议,却扛不住旧地二字惊魂。
楚晏迅速敛去眼底一瞬慌乱,挣开他的触碰,手背灼痛阵阵传来,腕间皮肤灼热发紧,却依旧淡淡抬眼,语气极力恢复平静,掩饰方才失态:“无妨。”
短短两字,硬撑着皇室公主的端仪。
可微微颤抖的指尖、眼底尚未压尽的恍惚,骗不了身前之人。
萧禾垂眸看着她手背上清晰可怖的烫红,看着满地碎瓷,心底清明如镜。
原来她从不是无坚不摧。
她只是把七年炼狱的恐惧、折磨、惊惧,全数死死压在心底,从不对外人显露半分。
世人皆赞她傲骨凛冽、权术滔天、无所畏惧。
唯有他这一刻清清楚楚看见——
她心底藏着一片永远不敢触碰的北境荒寒,藏着七年磨不灭的旧伤旧魇。
萧禾心头酸涩沉沉,躬身垂首,语气带着掩不住的谨慎担忧:
“属下即刻取烫伤药膏。”
“公主手伤不可耽搁,切勿强忍。”
他不再提案情、不再提流言、不再提北境分毫。
不敢再戳她惊魂,不敢再掀她旧伤。
殿内重回寂静,只剩一地碎瓷水渍。
晨光落案,映着女子强装平静的侧脸,也映着男子满心担忧、彻底看透她软肋的眼眸。
她的无畏是假的,镇定是装的,傲骨是撑的。
唯有北境七年的痛与怕,是真的。
而这世间,唯一窥见她这番脆弱失态的,依旧只有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