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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耳目唯一信,瞒字碎初心
夜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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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清晏殿烛火渐柔。
晚风收凉,殿内静谧无声,只余淡淡药香萦绕梁间。
楚晏侧卧榻上,卸了满身华贵仪仗,长发散落枕衾,眉眼褪去白日盛怒的冷厉,只余一派沉静倦意。体内残余的燥热早已被汤药压平,唯独心底郁结,迟迟未曾散尽。
外间脚步声轻缓落地。
萧禾收拾完药炉,强忍脊背撕裂剧痛,褪去外层染血衣袍,换了一身素净深色常服。伤口依旧灼痛难忍,每一步行走都牵扯筋骨,只是他惯来隐忍,面上瞧不出半分痛楚,只剩一贯的恭谨沉稳。
夜色深沉,已是他贴身服侍的时辰。
他轻推殿门而入,步履极轻,生怕惊扰榻上之人安眠。垂首立在床前,低声恭敬请示:“公主夜深,属下伺候您安歇。”
烛火微光落在他苍白的面上,眉眼温顺,脊背依旧不敢挺直,方才杖刑的重伤分毫未愈。
楚晏闻声缓缓睁眼,眸光落在他身上,静静看了他片刻。
白日里的怒火、斥责、刑罚,层层掠过心头。
可看着他强忍伤痛、依旧恪守本分、深夜不忘前来服侍的模样,心底那点紧绷的冷硬,终究悄悄松了一丝。
她声线清淡,褪去冷厉,带着夜深沉淀后的疲惫,却字字真切:
“今夜不必服侍。”
“你身上有伤,回去歇息吧。”
短短一句,是体谅,是松口,是她从未对外人展露的软意。
萧禾身形微顿,未曾退下,依旧垂首立在床前,恭声道:“属下无碍,值守乃是本分。”
他伤再重,也从未敢废一日职守。
楚晏看着他固执恭谨的模样,心底积攒多年的情绪,终于缓缓漫了上来。
殿内寂静无人,唯有烛火轻轻摇曳。
她坐起身,衣袂轻拢,神色平静,无怒无厉,却字字剖心,道尽多年深埋心底的忌惮与信赖:
“萧禾。”
“我这一生,从不怕外人蜚语,不惧市井流言,不惧朝野非议。”
“旁人爱如何说我、如何欺我、如何谤我,我皆可一一接下,一一清算,从无半分怯意。”
她立身朝堂,坐镇权局,早已练就铁石心性,外界浮言虚论,从来伤不了她分毫。
可唯独一桩,是她此生唯一惧事。
楚晏眸光沉沉,定定看着他,语气极轻,却重逾千钧:
“我唯独最怕——你对我有所隐瞒。”
“外人欺我、瞒我、算计我,皆是常理,我早心知肚明,亦早有防备。”
“可你不一样。”
她停了一瞬,眼底翻涌着连自己都不愿细品的认真与依托。
“满府上下、满朝文武、普天众人,谁都可以欺我、瞒我、背我。”
“唯独你,不能。”
一句落地,殿内寂然无声。
萧禾浑身骤然一僵,指尖猛地攥紧,心口骤然崩裂般酸涩。
只听她继续轻声道,字字清晰,句句坦白,藏尽多年无人知晓的托付:
“你是我的耳目,是我的眼,是我的耳。”
“朝野暗流、市井动静、暗处阴谋、四方风声,我身居高位,目不能尽观、耳不能尽闻。”
“我所有信得过的、仰仗的、依托的,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
“若是连你也开始替我做主、替我遮掩、替我隐瞒——”
她话音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荒芜。
“我便再无一人可信。”
“我便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耳目尽盲,寸步难行。”
多年相伴,人前主仆分明,规矩森严。
无人知晓,她心底早已将他视作唯一依仗。
她可以接受天下人负她,唯独接受不了他半分欺瞒。
不是矫情,不是小气,是她仅剩的、最后的一份信任,全数压在他身上。
萧禾听着这番剖白,素来隐忍克制、百罚不跪、百痛不折的心神,彻底轰然破防。
原来他自以为是的护主、自以为是的周全、自以为是的替她挡尽污秽。
到头来,竟是伤了她最深的信赖。
他以为瞒住流言,是免她羞愤、免她毒发、免她难堪。
却不知,她最怕的从来不是外界诋毁。
而是——唯一可信之人,不再坦诚待她。
心口酸涩汹涌,眼眶骤然泛红,连日隐忍的愧疚、自责、悔恨,尽数崩塌。
萧禾双膝一屈,直直跪倒在床前。
脊背伤口被骤然牵动,撕裂剧痛席卷全身,他却浑然不觉,垂首在地,声音沙哑破碎,满是自责愧悔:
“属下知错。”
“属下愚钝,自作聪明,妄替公主决断,蒙蔽耳目,寒了公主信任。”
“是属下逾矩,是属下糊涂,是……属下辜负了公主唯一的托付。”
字字恳切,句句滴血。
他不怕罚、不怕痛、不怕皮肉受苦。
他最怕的,是从此失去她唯一的信赖。
楚晏静静看着跪地垂首的人,看着他肩头隐忍颤抖,目光缓缓上移,落在他的额间。
那一道干涸的血痂突兀凝在眉心,伤痕狰狞,未曾消退。
她倏然想起今日御书房之事。
彼时她心绪崩乱、积怨爆发,在御书房失态动怒,失手扫落案上玉器,碎瓷满地,御前失仪,触怒龙颜。
帝王震怒之下,殿内气氛肃杀,无人敢出声求情。
是他,一步踏出,当众屈膝长跪,替她领罪、替她请罚、替她担下御前失仪的罪名。
龙颜大怒最盛之时,他不惧天威、不惧责罚,硬生生替她挡下最凌厉的风口,额头重重磕地,磕出这道血痕。
彼时她心绪大乱,无暇顾及。
此刻静静看来,这道伤,刺得人眼底微微发酸。
楚晏呼吸微滞,神色软了大半,再无半分主仆的冷硬威严。
她微微俯身,指尖极轻、极缓的探过去。
指腹温热,轻轻拂过他眉心粗糙干涸的血痂,动作极轻极柔,生怕碰痛他的伤口。
这一瞬,没有君臣尊卑,没有主仆规矩。
只剩多年相依为命、绝境相守的真切动容。
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沙哑与怅然:
“萧禾,往后,莫要再这般傻了。”
“我与皇兄是一母同胞、至亲骨血。”
“我纵是御前失态、纵是放肆失仪,他气一时,终究不会伤我,更不会罚我性命。”
“可你不一样。”
指尖依旧轻轻贴着他的额伤,字字叮嘱,发自肺腑。
“你无皇室庇佑,无亲族依仗。”
“龙颜难测,天威无情。往后遇事,你先护好你自己。”
“莫要次次替我触怒君颜,莫要事事替我舍身担罪。”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她眼底清明又柔软。
积压多年、从未说出口的依托,终于低声吐露:
“你要护好自己。”
“因为我如今身边……就只剩你一个人了。”
这句话极轻,却重得砸人心肺。
普天之下,亲人寥寥,旧友散尽,朝堂人人算计,朝野个个趋利。
唯独萧禾,自她年少赴险、身陷绝境,一路陪她熬过来,知她所有罪、所有痛、所有不堪,依旧不离不弃。
他是她唯一的依靠,唯一的耳目,唯一的安心。
萧禾僵跪在地,脊背重伤剧痛、眉心伤痕微麻,可所有疼痛,都抵不过心口翻涌的滚烫酸涩。
他喉头狠狠滚动,眼眶彻底红透,垂首死死压下哽咽。
原来他所有舍身相护、所有隐忍赎罪、所有不惧天威的挡护,她尽数知晓,尽数看在眼里。
楚晏收回指尖,直起身,眼底动容尽数敛回,依旧是那端方自持的长公主模样,只是语气温和了许多。
“起来吧。”
“错我已罚,心结已解。”
“回去好好养伤,明日还有无数风波要你同我一并去平。”
她依旧端着公主分寸,不曾软得失态。
可那句我身边就只剩你一个人,已是她此生最极致的坦诚与温柔。
萧禾缓缓抬首,眼底潮湿,神色恭谨又郑重,字字沉定:
“属下……遵命。”
“此生必护好自身,亦必终生护好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