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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残躯清浊浪,冷性藏微澜
夜色沉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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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笼住整座清晏殿。
廊下青石还留着淡淡的血痕,方才二十杖实打实落于萧禾脊背,衣袍碎裂开来,浸透大片暗红血迹。每一次抬臂、迈步,皮肉撕裂的灼痛便顺着骨缝蔓延,细密冷汗不断从他额角滚落,衬得面色一片惨白。
他垂立阶前,神色恭谨,半句辩解也无。
此番责罚,根源全在自身。近来京中流言四起,街巷坊间的闲言碎语句句戳着公主过往难堪,暗藏歹心,本是该第一时间递上的紧要密报。他统管府中所有暗卫眼线,最早查到全部实情,却自顾自揣度,怕这些污秽言语扰得她心绪大乱,牵动体内顽疾,便私自扣下所有文书,压下风声,打算独自悄悄抹平一切。
于他而言是体恤,落在公主眼里,便是属下擅作主张、刻意蒙蔽主上,触了最不能退让的底线。
萧禾压下身上剧痛,低声吩咐暗处潜伏的暗卫,语调沉冷有力:“全员出城入巷,彻查流言源头,追清散播之人与背后主事,今夜务必寻到线索。”
几道黑影悄无声息掠出府邸,四下追查。
他没有去往偏房休养伤势,转身独自走向后院药庐。方才殿内她毒势发作,虽暂时平复,可心中怒火郁结不散,体内余热未曾散尽,夜里极易反复。相伴多年,他清楚她的身子,纵使此刻她满心恼恨,他也不能放任不管。
药庐一盏孤灯摇曳,烟气袅袅升起。
脊背的伤口被夜风一吹,疼得他身形几度晃颤,只能微微佝偻着身子,取药材、引炉火、持勺慢熬。整套动作做得稳妥有序,只是每一次弯腰抬手,都牵扯得伤口撕裂般疼,冷汗顺着下颌一滴滴砸在青石地上。这副汤药是他常年调配的方子,专能压制她体内躁动,多年来从未间断。
内殿之中,楚晏静立窗边,悄悄掀开一缕纱帘,目光遥遥落在药庐那一点灯火上。
远远能看清那人佝偻劳作的身影,不用细看,她也知晓他后背伤得有多重。方才杖刑落在廊下,每一记闷响,她听得清清楚楚。
心底终究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这么多年,她身陷绝境之时,身边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守着。人前是规矩森严的主仆,可无数个难捱难熬的日夜,唯有他见过她所有狼狈,事事替她周全。此刻他身负重伤,不寻地方养伤,反倒忍着剧痛连夜追查流言,又亲自动手为她熬制药汤,这份心意,她不是全然看不见。
可心底翻涌的怒意半点未曾消减。
她身为皇室长主,府中暗卫、市井动静本就该事事报备,萧禾手握全部情报,却自作主张隐瞒实情,将她蒙在鼓里,直到帝王主动告知,她才知晓满城都在议论自己。今日他能私自遮蔽流言,他日便会擅自隐瞒更要紧的事,这般逾越分寸的行径,是她绝不能容忍的。
方才那一点微弱动容,转瞬便被满腔气恼压了下去。她端着一身公主威仪,眉眼覆着一层冷淡,半点不显露方才心底那片刻柔软。
她可以感念他多年相伴的情分,却绝不会轻易饶恕他瞒报一事的过错。
不知过了多久,药香顺着晚风漫进寝殿。
萧禾熄了炉火,将温热药汁盛入白瓷碗中,指尖微微发颤,也强撑着稳住身形,端着汤药缓步走向主殿。脊背的伤痛步步煎熬,他面上却瞧不出半分怨怼,行至殿门外,轻轻叩响门扇。
“公主,汤药已然熬好,可平复体内燥气。”
殿内安静片刻,才传出她清冷自持的声音,听不出半分缓和:“进来。”
门扉推开,萧禾垂首走入,双手稳稳捧着药碗,脊背刻意微微后收,不敢让她看见背后狰狞的伤口。
楚晏抬眼看向他,目光先落在他苍白失色的脸,再掠过他沾着尘土与血渍的衣袍。方才瞥见药庐里他隐忍劳作的模样生出的那一点软意还藏在心底,面上却依旧是疏离冷淡的神色,没有一句慰问,没有半句体恤。
“放下吧。”
短短三字,语气平淡,却依旧带着未散的愠怒。
萧禾依言将药碗置于桌案,垂手躬身立在一旁,安静等候吩咐。
楚晏指尖轻轻摩挲着桌边雕花,目光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药上,心底五味杂陈。
她清楚,眼前这人事事为她考量,可隐瞒不报这件事,终究踩了她的底线。多年相伴的情分不假,今日他犯下的过错也同样确凿。
心底那一丝不忍,她绝不会宣之于口,更不会因此消去心头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