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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满城皆侧目,心潮暗生疑 时序深秋, ...

  •   时序深秋,金风卷叶,落满镇国长公主府的青石长阶。

      连日天朗气清,秋燥内敛,府中愈发静谧森严。自楚晏执掌监察百官之权、肃清朝堂奸佞后,这座昔日常被市井笑谈为“耽乐荒纵”的府邸,早已褪去所有浮华靡气,只剩沉肃威仪。

      正院书房窗门半敞,晚风携着浅淡桂香穿庭入户,拂动案边堆叠如山的吏治卷宗。

      楚晏一身月白锦缎常服,长发素束,未施粉黛。眉目清冷淡漠,下颌线条绷得端正凌厉,端坐檀木案前,执笔逐一审阅京中官员的履历罪册。

      她近日心境安稳,秋凉压暑,体内蛰伏的燥毒久久未曾翻涌,身子难得清爽松弛。日日埋首朝政,清算积弊、规整朝纲,早已将从前那些市井流言、朝野非议尽数抛诸脑后。

      在她眼底,如今权柄在手、朝野敬畏、大局已定,再无人敢妄议她分毫。

      府中内外诸事、暗卫情报、京中动向,尽数交由萧禾一手统管。

      这些时日,萧禾终日在外奔波,调度暗卫、镇压私议、封堵流言,昼夜不歇。

      无人知晓,京城暗流早已腐骨滋生。

      自北疆密信入番邦,番王子刻意散播秽语以来,那些阴毒流言便如地底腐草之火,烧不尽、扑不灭。萧禾以雷霆手段压得住市井明面上的口舌,封得住官员明面的议论,却堵不住人心深处的窃窃揣测,拦不住权贵圈层私下辗转相传的龌龊私语。

      流言揉真带假,字字戳骨。

      只道镇国长公主北境七年身染奇毒,燥热难抑、身不由己,病根无解,终身缠身。

      市井只敢隐晦耳语,勋贵私下已然半信半疑,唯有深宫耳目最杂、流转最快。

      秽浪层层递进,穿街过巷、入府入宫,悄无声息漫过朱墙琉璃,终究是抵达到了九重紫宸。

      此刻的长公主府,依旧是一派岁月安然。

      楚晏垂眸落笔,墨字工整冷冽,一一核定官员奖惩,神色沉静无波。她眼底坦荡清明,全然不知一场倾覆她所有尊严、掩埋七年隐忍的风暴,已然迫在眉睫。

      庭前秋风簌簌,落叶轻旋。

      平静之下,惊雷暗伏。# 第一百五十六章急旨惊秋寂,药稳寸心瞒
      午后静谧忽破。

      府门外忽传宫使马蹄急促,踏碎满庭秋寂。明黄圣旨随风轻扬,内侍躬身立在府前,神色肃穆仓促,毫无半分寻常传召的从容。

      “陛下口谕,急召镇国长公主即刻入宫觐见,不得延误。”

      旨意突兀,毫无预兆、毫无铺垫,非朝会传召、非议事宣召,是破天荒的仓促急召。

      书房内执笔的楚晏指尖微顿,墨汁在纸端晕开一点浅痕。

      她抬眸,清浅眉宇微蹙,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近日朝堂肃清、边境安稳、无灾无事、无奏无变,皇兄素来体恤她操劳,从无这般猝不及防的急召。

      一旁刚入府复命的萧禾,闻声瞬间身形僵滞。

      秋风穿堂而过,掀起他黑衣下摆,却吹不散他骤然凝在眼底的沉冷惶急。

      他心头轰然一沉。

      来了。

      终究是瞒不住了。

      他连日拼死封堵、日夜镇压、倾尽暗卫之力遮掩的流言,终究还是冲破所有屏障,传入了御书房,入了陛下耳中。

      七年秘辛、七年毒疾、七年炼狱屈辱,他独自背负、独自隐瞒、独自死守的所有不堪,今日终究要大白于御前。

      恐慌、愧疚、无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最惧怕的一幕,终是如期而至。

      可他不敢流露半分异样。

      眼下楚晏心绪平和、毒火安稳、心境澄澈,一旦骤然知晓所有真相,必然心神崩乱、毒疾翻沸,后果不堪设想。

      萧禾压下心底滔天惊澜,垂眸敛尽所有情绪,语态依旧恭谨沉稳:
      “公主稍候,臣为公主备妆。”

      趁着楚晏起身移步内室更衣的片刻,他转身快步走向偏室药庐。

      炉上恒温,瓦罐内日夜煨着清脉宁心的汤药。是他根据她体质千调万改、最能压燥熄火、镇定心神的方子,常年备着,以防她心绪起伏引动毒火。

      他亲手倾出一碗汤药,汤色清苦,药香醇厚,温度刚好温煦入喉。

      脚步匆匆折返,他双手奉至楚晏身前,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与恳求:
      “秋深风燥,宫内天威肃穆,入觐极易心神紧绷。公主先饮此药,稳住内火,宁定心神。”

      楚晏并未多疑半分。

      七年相伴,萧禾事事周全、步步稳妥,永远提前替她思虑、替她规避、替她护住身心安稳。

      她只当是寻常养护,微微颔首,抬手接过瓷碗,仰头一饮而尽。

      清苦药意漫过喉间,缓缓沉入肺腑,稳稳压住血脉深处潜藏的细碎虚燥,将她心神护得安稳平和。

      她不知,这一碗药,是他最后一次徒劳的遮掩、最后的拼死守护,是他想为她稳住崩塌命运的最后一寸余地。

      更衣既毕,凤纹常服端庄肃穆,威仪自生。

      萧禾随侍身侧,一路沉默随行,眼底沉沉晦暗,满心皆是风雨欲来的惶然。

      府门大开,车马候立。

      一步踏出,便是满城暗流,一地风霜。

      长街秋光炽净,天高气阔。

      镇国长公主的紫金车架缓缓驶出府街,仪仗规整、旌旗肃穆,依旧是大曜顶尖尊贵的规制。

      往日车架过市,万民避让、百官躬身,沿街百姓、商旅、官吏无不垂首恭谨,无人敢平视半分。

      可今日,整条长街的氛围,诡异得令人心头发寒。

      车马行过长街,道旁行人虽依旧躬身避让,头颅低垂,却人人侧目偷窥。

      一道道隐晦、探究、猎奇、怜悯、轻薄的目光,密密麻麻、无处不在,从街巷两侧、楼阁之上、人流之中,纷纷落在鎏金车帘之上。

      秋风穿街,细碎若蚊蚋的窃窃私语,顺着风势丝丝缕缕钻透车帘,落在车中二人耳里。

      听不真切完整字句,却细碎绵密、层层叠叠,满城皆是如此。

      无一处不私语,无一人不窥探。

      楚晏静坐车中,指尖轻搭膝上锦缎,素来通透敏锐的心思,瞬间捕捉到满城诡异的异动。

      朝野肃定不过旬月,她手握监察权柄,雷霆肃贪、规整吏治,朝野敬畏,何来这般满城揣测?

      一路行来,侧目不绝,私语不止。

      心底的疑惑一点点堆叠、沉淀、发酵。

      她侧首,看向身侧肃立随行的萧禾。

      他一身黑衣端坐,眉眼低垂,面容沉静无波,仿佛全然未闻满城碎语、未见满城异样。

      楚晏声线清淡平稳,带着一丝克制的探寻:
      “萧禾。”

      “今日京中,究竟出了何事?”

      “自出府门,满城人人侧目,街巷私语不绝,句句皆绕本宫。”

      “你连日在外打理诸事,如实告知,是不是坊间生出了关于本宫的流言?”

      她目光澄澈沉静,直直落在他脸上,不带怒意,只求真话。

      萧禾脊背微绷,喉间微微发涩。

      他抬眸,对上她坦荡无瑕、全然信任的眼眸,心底愧疚翻涌如潮,几乎压垮心神。

      他瞒了她数月,压了满城风雨,挡了满城污秽,终究还是挡不住人心汹汹。

      可他依旧不能说。

      此刻一旦坦白,她安稳的心境瞬间崩塌,毒火翻沸,御前必然大乱。

      他只能压下所有酸涩惶急,垂眸躬身,语声平稳无波,字字皆是刻意的安抚与隐瞒:
      “公主多虑。”

      “秋祭将近,宫府肃仪,百姓敬畏镇国仪仗,故而拘谨侧目。并无流言异动,亦无是非纷传。”

      一句谎言,重逾千斤。

      楚晏静静看他片刻。

      看他神色沉稳、语态坦然,寻不出半分破绽。

      七年信任根深蒂固,她心底疑窦虽存,终究缓缓压下,颔首不再多问。

      车架继续前行,穿过长街,入皇城、渡金水桥,缓缓停在紫宸殿外。

      宫门巍峨,宫墙沉肃,秋日天光落在朱红宫墙之上,明明朗朗,却照得人心底愈发寒凉。

      无人知晓,一步入宫,便是七年噩梦重揭,万丈荣光尽碎。

      紫宸御书房,沉静肃穆。

      殿内龙涎香袅袅升腾,烟气沉静温煦,本该是最安稳平和的帝王居所,此刻却凝着沉沉压抑的戾气与心疼。

      帝王端坐龙案之后,明黄龙袍衬得面色沉郁晦暗。

      流言传入宫中已有半时辰,他独坐殿中,心绪翻涌不休。震怒蛮族阴毒卑劣,心疼幼妹隐忍孤苦。

      他知她北境七年受苦,知她归国体弱畏热、忌香躁、多虚疾。

      可他万万不知,她是身中无解媚毒,岁岁焚身、日夜煎熬,更不知她那七年,是被人拿捏毒疾、肆意折辱、践踏尊严、破碎清白的炼狱岁月。

      真假参半的流言,精准戳中所有隐疾真相。

      帝王心下早已全然通透,只余满腔酸涩疼惜,压得胸口发闷发痛。

      殿门轻启,宫人引着人影入内。

      楚晏缓步踏入殿中,身姿端雅、眉目温顺,褪去朝堂雷霆锋芒,在帝王面前,依旧是乖巧恭顺、懂事隐忍的幼妹模样。

      她敛裙屈膝,端端正正行了君臣兄妹大礼,语态柔和安稳:
      “参见皇兄。”

      她神色坦然沉静,无半分心虚、无半分惶乱,一如往常。

      可这般太过温顺、太过隐忍的模样,狠狠戳在了帝王心口最软处。

      七年炼狱归来,受尽世间最肮脏的苦楚,依旧事事隐忍、句句安分,从不诉苦、从不邀功、从不示弱。

      帝王望着她清瘦恬淡的眉眼,眸底隐隐泛红,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不住的沙哑心疼:
      “阿晏。”

      “你身中奇毒,北境七年日日焚身煎熬,这般天大苦楚,你为何从不告诉朕?”

      一语落殿,风止声寂。

      整座御书房瞬间死寂。

      楚晏屈膝的身形骤然僵住。

      方才一路压下的疑窦、心底所有安稳、数年所有伪装,瞬间轰然崩裂。

      她猛地抬头,澄澈的眼底瞬间灌满错愕与震愕,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泛出极致的苍白。

      皇兄知道了。

      他知道了她身中奇毒,知道了她七年煎熬。

      那是她藏在骨血里、捂在心口最深处、拼尽毕生尊严掩埋的地狱秘辛,是她此生最羞耻、最不堪、最不敢示人分毫的伤疤。

      竟然……终究是被揭穿了。

      极致的惶恐与难堪席卷全身,她下意识转头,视线剧烈颤抖,直直看向立在殿角的萧禾。

      四目相触的一瞬。

      萧禾垂眸,脊背僵直,眼底翻涌滔天愧疚与羞愧,不敢与她对视分毫。

      是他。

      唯一知她所有真相、唯一确诊她毒疾、唯一见证她所有屈辱、唯一替她隐瞒七年的人。

      楚晏眼眶瞬间通红。

      不是怒,是极致的委屈、难堪、狼狈、破碎。

      七年隐忍、七年硬扛、七年独自遮丑、七年拼命体面。

      她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却原来,早已被旁人尽数看透、尽数掌握、尽数辗转传扬,最终传入帝王耳中。

      无数北境日夜的屈辱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毒火焚身的失控、身不由己的难堪、被拿捏、被践踏、被折辱的狼狈,七年炼狱点点滴滴、字字句句,狠狠扎进心底。

      心口骤然剧痛,头晕目眩,天旋地转。

      她身形一晃,脚下虚浮,险些站立不稳。

      帝王见她惨白失神、摇摇欲坠的模样,心头大痛,即刻起身离座,快步上前伸手欲扶:“阿晏!”

      “别碰我!”

      近乎本能的失态脱口而出。

      声音轻颤、破碎、带着极致的抗拒与洁癖般的羞耻。

      此刻的她,满心皆是被扒光隐秘、撕碎尊严的赤裸难堪。

      她脏、她痛、她不堪、她身带无解秽毒、她七年清白尽毁。

      她不敢让至亲触碰,不敢让至亲靠近半分。

      楚晏踉跄后退两步,仓皇避开帝王的手。

      后背重重撞上身后宽大的御案边缘。

      木棱硌骨,剧痛一瞬惊醒她几分昏沉,却也彻底引爆了她大乱的心绪。

      七年压抑、七年隐忍、七年无处宣泄的疯痛,在此刻彻底冲破理智枷锁。

      她眼底赤红一片,神思恍惚、心绪崩乱,理智彻底断裂。

      手臂无意识狠狠横扫而出——

      “哗啦——!”

      御案上堆叠的奏折、御用青瓷茶盏、墨砚镇纸、玉饰笔架,尽数被她一掌狠狠扫落。

      脆响炸裂,碎瓷飞溅,卷宗漫天纷飞,落满金砖地面。

      狼藉遍地,满目破败。

      楚晏垂落手臂,指尖微微发颤,一手死死按住剧烈悸痛的心口,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眼底盛满崩溃的茫然与疯乱。

      帝王僵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看着幼妹失控破碎的模样,心头疼得近乎窒息,再无半分帝王威仪,只剩无尽怜惜。

      他再度上前,温声轻唤,小心翼翼:“阿晏,别怕,皇兄在,没人再敢欺你——”

      “不要过来!”

      楚晏猛地抬眼,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崩溃的嘶吼。

      “别碰我!谁都别碰我!”

      她彻底失态、彻底失控、彻底绷断了七年所有的克制。

      殿角的萧禾见状,肝胆俱裂,亡魂皆冒。

      御前失态、损毁御用器物、冲撞君前,乃是滔天大罪。

      他顾不上心底愧疚,顾不上自身难堪,双膝重重一沉,直直跪倒冰冷金砖之上,额头狠狠叩地,声音撕裂哽咽,拼命替她担下所有罪责:

      “陛下恕罪!”

      “公主旧疾骤发、毒火乱神、身不由己!绝非有意御前失仪、冲撞天颜!”

      “一切罪责、一切过失、一切失态,皆是属下看护不周、隐瞒不报、封堵不力之罪!”

      “千错万错,皆是属下之过!求陛下怜惜公主七年苦楚,所有责罚尽降属下一身,万万不要怪罪公主半分!”

      他重重叩首,声声泣血,字字恳切。

      只求护她周全,护她仅剩的一丝体面,替她扛下所有天雷霆怒。

      殿内风声寂、烛火颤、满地碎凉。

      帝王望着跪地拼死求情的侍卫,再看着立在狼藉之中、眼底赤红、浑身破碎的亲妹,心口五味杂陈,痛惜如雨,尽数倾覆。

      七年地狱,一朝彻破。

      她的隐忍、她的伪装、她的尊严、她所有的体面,今日终究尽数碎在了这金碧辉煌的御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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