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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庭风诛妄语,浮艳逐权门 暮春向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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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向晚,落霞铺遍整座公主府邸。
朱墙巍峨连绵,飞檐映着残阳,镀上一层温润金红。府中青石长道纤尘不染,廊下风铃轻晃,叮咚细响随风漫开,衬得整座府邸肃穆幽深。
自顾氏覆灭、驸马幽禁冷院一事落定,公主府上下早已无人再敢轻置一词。
楚晏雷霆手段,一朝灭族、一朝囚夫,翻手定尽生死荣辱。往日府中藏的细碎私心、暗处妄议,尽数被这一场血色清算压得销声匿迹。阖府宫人侍卫皆敛息守礼,步履恭谨,进退有度,唯恐触怒主君分毫。
只是森严表象之下,人心百态,暗流依旧汹涌。
府中豢养的一众伶人,本就是无根浮萍、无家无靠。
当初楚晏将他们尽数招入府中,从未真心偏爱丝竹歌舞,不过是借这群浮艳少年男女掩人耳目,刻意造出几分荒奢纵乐的假象,用来遮蔽朝野视线、混淆朝堂揣测,护住自身权路清净。
这群伶人出身寒微、辗转风尘,最懂趋利避害、攀附权贵。
他们从始至终,不曾依附驸马、不曾亲近顾氏。
顾砚臣本就是公主府摆设傀儡,无权无势、无宠无威,素来压不住府中人事。这群伶人眼界通透,早早便知晓——整座公主府真正掌生杀、掌荣辱、掌浮沉的,唯有长公主一人。
先前碍于驸马名分尚存,他们不敢太过张扬僭越。如今顾氏倾覆、驸马彻底失势、终身幽禁,再无半分威慑之力。
一众伶人心中投机之火,瞬间熊熊燃起。
人人皆存妄念:只要能借一曲一舞博得公主青眼,只要能近身承宠、自荐枕席,便能一跃龙门,从风尘贱籍站稳公主府脚跟,从此衣食无忧、权贵傍身,彻底脱了卑贱出身。
暮色温柔,庭花簌簌。
连日处置风波,身心皆乏,楚晏难得卸去满身杀伐戾气,携萧禾闲游后花园,稍散心绪。
满园海棠开得如云似雪,落英簌簌铺了一地青红,晚风穿林,携着花木清芬,拂散殿宇沉肃。
楚晏一身素色软缎常服,乌发仅用一支玉簪束起,眉眼清绝疏淡,褪去朝堂金銮的凛冽锋芒,添了几分闲散松弛。她缓步踏过落花,步履从容安然,指尖偶尔轻拂垂落的花枝,静影落于青石□□,清贵绝尘。
身侧萧禾黑袍肃净,身姿挺拔如松,半步随侍,分寸严谨。
他不言不语,事事妥帖周全。前路枝桠挡路,便抬手轻轻折开;石路微滑,便悄然放缓步速;晚风微凉,便暗中将袖间温意挡向她身侧。眼底是无人窥见的温柔妥帖,面上依旧是恭谨克制的近卫模样,默默替她隔绝世间所有细碎烦扰。
二人缓步穿过层层花树,将至西侧幽篁深处,两道极轻的侍女私语,顺着晚风浅浅入耳。
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说来可怜,驸马爷本是老实本分之人,从未争权惹事,偏偏摊上人母恶业,落得终身幽禁、不见天日的下场。”
“公主素来杀伐太甚,眼底容不得半分错处,怕是一叶障目,只认恩怨,不看人情……”
两句碎语,满是偏颇同情,妄议主君心性,私论府中是非。
落花簌簌,晚风微滞。
楚晏前行的脚步,骤然一顿。
方才松弛柔和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极淡的冷霜。无怒无躁,只是眼底清风散尽,只剩一片凉漠。
她未曾转头,只侧眸淡淡睨了萧禾一眼。
一眼示意,无声胜有声。
萧禾心神即刻领会,眸底温柔尽数敛去,转瞬覆上侍卫的冷厉肃杀。他未曾惊动前路主君,身形微晃,隐入花树阴影之间。不过瞬息,两道嚼舌的侍女便被暗处暗卫悄无声息押出,扑通一声跪倒在落花青石之上。
两人鬓发散乱、面色惨白,浑身瑟瑟发抖,再无方才私下妄议的胆子,连连叩首求饶:
“公主饶命!奴婢糊涂妄言,罪该万死!求公主开恩宽恕!”
楚晏垂眸静立,居高临下看着二人惶恐卑微的模样,语声清淡如水:
“你二人倒是忠心,心系驸马、怜悯罪人。”
侍女闻言慌乱摇头,哭得语无伦次,连连辩解不敢。
可下一瞬,楚晏已然定了她们归宿,凉薄从容,不留半分情面:
“既如此,便遂了你们的心意。”
“往后无需在前殿当差,即刻发配冷院,日日贴身侍奉幽禁的驸马。他余生孤寂无依,正好缺你们这般忠心体恤之人相伴。”
一语落定,便是终身发配。
两名侍女瞬间面如死灰,哭声哽在喉间,百般求饶皆无用。冷院阴寒破败、终年无人问津,驸马满心怨怼郁结,性情暴戾孤僻,去往那里,便是终身磋磨、永无出头之日。
萧禾抬手示意暗卫将人带下去,利落处置,不留拖沓。
花林重归静谧,只剩风声簌簌、花落无声。
楚晏继续缓步前行,神色淡然,徐徐道出心中深远筹谋,通透冷静,毫无妇人私情:
“旁人皆以为,我既厌弃顾家、恨极驸马,便当废其名分、逐其出府。”
“可他们眼界浅薄,不懂权衡之道。”
她抬眸望着漫天落霞,唇角浮起一抹浅淡凉弧:
“顾砚臣如今是本宫亲手立的傀儡,有名分、无实权,有身份、无自由,终身幽禁、形同虚设。”
“我若今日废去他驸马身份,朝堂必定趁热打铁,轮番上奏,为我举荐世家子弟、新贵儿郎入府尚主。届时无数人盯着公主府的权势荣宠,争先恐后攀附而来,反倒惹来无数是非纠缠。”
“留着他,便是挡箭牌。”
“一个终身被困、再无翻盘可能的傀儡,足以堵死朝野悠悠众口,杜绝无数无谓联姻、无数攀附妄念。”
萧禾静静随行,低声附和:“公主思虑深远,以一废人安府中、稳朝堂,省去百年纷扰。”
说话间,前方丝竹轻响渐近。
成群伶人盛装而来,层层叠叠,立满花林尽头。
少年眉目清丽,少女姿容娉婷,个个锦衣华裳、妆容精致,手抱琴瑟、手执笙笛、腰悬舞袖。人人眼底藏着炙热贪念与勃勃野心,姿态恭谨,却难掩心底趋权逐贵的浮躁。
他们早已听闻驸马失势、府中格局大变。
深知如今公主府最大的机缘、唯一的靠山,唯有长公主本人。
这群伶人自幼浮沉底层,最懂富贵冷暖。他们无根无籍、无依无靠,在公主府看似安居,实则如水上浮萍,风一吹便散。府中更迭、人事倾轧,稍有不慎便会被随手遣散、打落尘埃。
唯一立足之道,便是攀附主君、博得宠幸。
往日碍于驸马名分,尚且有所收敛。如今驸马已成废人,再无半分威慑,一众伶人再无顾忌。
人人心中皆存执念:
只要一曲动人、一舞倾心,得以近身侍奉、承宠主君,哪怕自荐枕席、屈身承欢,亦是一步登天。从此脱离贱籍、扎根府中、享尽荣华,再不用飘摇度日、任人践踏。
他们不知,自始至终,他们都只是楚晏摆在明面上的棋子。
当初收容一众伶人,便是为了对外营造她耽于声色、荒奢纵乐、无心权柄的假象,用来迷惑朝野、掩人耳目。
他们自以为是伺机攀附、逆流而上,殊不知,从头到尾,皆是她眼底可供利用的浮艳摆设。
一众伶人远远望见花林中清贵绝尘的身影,纷纷敛声屏息,欲上前拜谒献艺,争相展露所长,以求博取青睐。
可未等众人靠近半步,前路已然被侍卫稳稳阻隔。
萧禾上前半步,身姿挺拔而立,稳稳挡在楚晏身前。
神色平静无波,不冷不厉,却带着无可逾越的森严边界,淡淡出声:
“公主闲游静养,不喜丝竹喧闹,无需献艺。诸位尽数退下,不得近前惊扰。”
他一人立身,便如巍峨高墙。
将所有趋炎附势、投机攀附、自荐枕席的妄念,尽数温柔而强硬地隔绝在外。
一众伶人进退两难,人人眼底不甘,却无人敢违逆近卫口令、无人敢冒犯天颜。
几番试探无果,终究只能捧着乐器、敛着贪念,悻悻退去。
晚风拂过落花,吹尽浮艳喧嚣。
楚晏立在繁花深处,看着眼前尽数退散的人影,眸底清宁无波。
世人逐权逐贵、趋利避害、妄念丛生。
唯有身侧一人,八年如一日,不攀附、不投机、不奢求、不妄念。
只默默守她风雨、替她诛尽妄语、隔绝浮华、摆平所有人心鬼蜮。
落霞温柔,花林静谧。
浮艳皆散,唯他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