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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繁艳争青眼，孤影暗自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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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垂垂，夕照收尽余辉，公主府后花园点灯次第亮起。
串串宫灯悬于花树枝桠，暖光细碎错落，映得满庭落英温柔缱绻。晚风穿榭，携着晚花幽香，褪去白日肃杀冷意，整座庭院松弛下来，只剩晚风软、灯影柔、花木静。
白日被萧禾拦下的一众伶人，心中贪念未灭，半点不曾死心。
这群人本就是风尘浮艳出身，最会审时度势、伺机钻营。白日被挡，只当是时机不对、惊扰了公主闲游雅兴，绝非主上厌弃。
在他们眼底，如今驸马幽禁废势，公主府整片江山尽归楚晏一人说了算。
长公主手握权柄、独掌沉浮，性情看似清冷，却豢养一众伶人在府，本就自带风流姿态。
于他们而言，这是天赐机缘。
无根浮萍，唯一生路便是攀附主君、近身承宠。一人得宠，全员沾荣，若能借着歌舞姿色入了公主眼，近身随侍、朝夕相伴，便可彻底脱贱籍、立脚跟、享尽府中尊荣。
故而入夜之后，一众伶人私下抱团，暗中筹谋，无人甘心就此退去。
众人暗自商定，褪去白日拘谨，择最轻盈的舞衣、最靡丽的曲调、最柔婉的姿态，齐聚后花园临水戏台，不求声势浩大，只求婉转柔媚、润物无声。
不求一步登天，只求步步近身。
丝竹轻调悄然响起，低柔婉转，不吵不闹，顺着晚风悠悠漫开。
楚晏本在临水轩中静坐纳凉，凭栏观夜色。
晚风吹动她鬓边碎发，玉簪微光浅浅，眉眼疏淡安宁，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得了片刻松弛。
萧禾立在她身侧半步，黑袍静立，身姿挺拔，依旧是朝夕不变的妥帖侍奉模样。
他替她轻拢晚风拂乱的衣袂，抬手将窗边垂落的纱幔轻轻理顺，指尖动作温柔克制，无声无息，岁岁如常。
可心底，早已悄然绷紧。
不多时，临水戏台之上，一众伶人齐齐起舞。
纱衣翩跹，流光婉转。少年眉目清丽，步步含柔；少女身姿娉婷，折腰旋舞，袖若流云、步若轻烟。
今夜他们刻意换了最贴身的舞裙，衣袂轻薄、身姿尽展，每一次旋身、每一次垂首、每一次抬眸，皆是刻意拿捏的柔媚姿态。
舞态靡丽，眼波含情，句句曲调婉转撩人，字字皆是讨好逢迎。
一曲舞毕，众人不肯退下，齐齐移步轩下，屈膝垂首，姿态恭谨卑微，声声软糯：
“长夜寂寂，恐公主独坐无趣，奴等擅自作舞，愿长夜随侍，解公主寂寥。”
话音落，数名最伶俐的伶人顺势上前，有人欲近身奉茶，有人欲替她揉肩舒倦，有人垂眸含笑，眼底藏着明目张胆的勾引与讨好。
人人争相往前，想尽一切办法近身、伺候、讨好。
满堂繁艳，莺声燕语，环佩叮当，温柔鲜活，团团簇簇围在轩外。
满眼皆是鲜活春色、刻意温柔、百般逢迎。
唯独萧禾，一身沉色黑袍，立在繁花簇拥之外，孤静、冷冽、寡言。
他素来稳妥周全、面面俱到，府中人事、内外规制、明暗细碎，向来一人尽数包揽。
可今夜，人潮太盛、艳色太繁、众人争抢太烈。
数十伶人抱团争宠、轮番献媚、步步近身，人人都想抢占先机、博取青眼。
他纵有千般稳妥、万般周全，也难以一人之力，尽数隔绝、尽数挡下。
心底翻涌着层层叠叠、无处可泄的酸涩醋意。
他看着旁人眉眼明媚、身姿妖娆，明目张胆讨好他护了八年的人；
看着旁人俯身凑近、柔声细语、百般殷勤，妄图近身承宠、取而代之；
看着满庭春色团团围着她、取悦她、温暖她。
唯独自己，只能固守君臣分寸，不能逾矩、不能言说、不能外露半分私心，只能静静立在侧旁，看着旁人争着陪她长夜、解她寂寥、近身侍奉。
醋意沉沉，堵在心口，酸涩发闷，几乎压不住眼底的落寞。
为了压下心底翻涌的暗流，为了隔开这些步步凑近的伶人、打断他们刻意撩人的姿态，萧禾开始不停分散楚晏的注意力。
他轻声细语，徐徐禀报府中细碎事务，条理清晰、事事周全；
适时抬手，为她递一盏温凉清茶、剥一盘清甜鲜果；
轻声提点夜色渐深、晚风渐凉，细心叮嘱她莫要久坐受寒；
一句句、一桩桩，稳妥细致、温柔妥帖，刻意打断伶人的献艺节奏，拆分他们近身讨好的契机。
他不敢失态、不敢阻拦主上雅兴、不敢表露半分私心，只能以最规矩、最本分的方式，一点点隔开所有旁人与她的距离。
楚晏端坐栏边，眼底淡淡含笑，看得从容平和。
她望着戏台方才的舞姿，又扫过一众躬身待命、温顺讨好的伶人，随口轻声夸赞，语气闲适温柔：
“倒是你眼光极好。”
“当初挑选这批伶人，果然妥当，个个身段舒展、姿容清丽，舞姿雅致，看着确实赏心悦目。”
一句夸赞，轻柔随意。
落在萧禾耳中，却如细针轻扎，心底的酸涩更重几分。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收紧，眼底温柔尽数敛去，覆上一层极淡的沉暗。
是他亲手挑选、亲手安置、亲手安排这一群人入府，为她做掩人耳目的棋子。
初衷是为她挡朝堂风波、掩她真实心性、护她权路安稳。
可他从未想过，终有一日，这些他亲手寻来的繁花春色，会齐齐围着她、讨好她、勾引她，会成为夜夜陪她解闷、近身侍奉、博取她笑意的旁人。
满堂艳色喧扰，人人献尽温柔。
唯有他，醋意翻涌、隐忍不言、独自沉郁。
楚晏全然未曾察觉他眼底暗藏的落寞酸涩，依旧垂眸看着庭中伶人，语气清淡闲适：
“长夜无趣，有这般歌舞相伴、众人随侍，倒也雅致。”
一众伶人听得心头大喜，纷纷垂首含笑，愈发殷勤温柔，个个卯足力气，想要再献一曲、再舞一姿，力求彻底讨得公主欢心。
轩中灯火温柔，繁花簇拥满堂。
一室喧嚣温柔，唯独那道沉黑孤影，静静立在侧旁。
满心醋海翻涌，无人知晓，无人察觉。
他替她挡尽世间刀枪风雨，却唯独挡不住这满庭春色、百般争宠，挡不住自己心底那点卑微又滚烫的私心爱意。
夜色渐深，繁艳未歇。
旁人皆在争她一瞬青眼。
唯有他，隐忍酸意、固守分寸，岁岁年年，只守她一人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