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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虚席藏阴诡,谨卫护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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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西侧院声色收歇,府中乍然清净。
楚晏连日强撑风月闹剧、周旋人心、绷神设防,身心俱疲,这两日便安居正殿静养,懒得再理会府中细碎是非、旁人闲言。
这日午后,偏院侍女前来传报,说是顾母亲手备下一席春日家宴,特设蛇羹春席,意在祛春燥、养体虚,再三恳请公主移步赴宴,言明是老妇一片孝敬之心,专为答谢公主连日照拂安居之恩。
传语入耳的一瞬,立在旁侧值守的萧禾,眸色骤然一沉,心底警铃大作。
春日本无食蛇宴的规矩,世家府邸更忌蛇膳阴寒邪性。
顾母市井出身,素来小气吝啬、眼界浅狭,平日度日尚且分毫算计,怎会突然费心备此偏门宴席、刻意讨好?
更何况近日顾砚臣母子积怨深重,日日看公主风月外放、心有嫌恶、暗生不甘。
越是刻意温顺孝敬,越是反常,反常必有诡诈。
萧禾当即上前半步,压低嗓音,沉稳劝诫:
“公主。”
“蛇宴邪偏,非世家正席,且这二人近日心怀郁懑、积怨已久,骤然献殷勤、特设怪宴,太过突兀。属下恳请,今日不必赴席,婉言推拒即可,免得近身涉险。”
他语气隐忍却坚定,字字皆是警惕。
他日日贴身护持,最懂这对母子的狭隘心性——无能隐忍之时,最易滋生阴毒侥幸。
楚晏垂眸稍作思忖,片刻后轻轻摇头,神色淡静从容。
“无妨。”
她声线清淡,条理分明,心底通透:
“其一,她今日姿态摆得极低,满口感恩孝敬,礼数周全、态度恭顺。我若是避而不赴、刻意疏离,反倒落人口实,叫人说我身为公主,刻薄倨傲、不容长辈、不近人情。脸面体面,不可失。”
“其二,他们如今寄居我府,命脉荣辱皆在我一念之间。无能无势之人,纵有龌龊心思,也翻不起滔天风浪。区区一席家宴,不必怯避,反倒显得我心有忌惮。”
“既请,便去。”
她身居高位,最懂人心周旋。
可惧的是暗处惊雷,从不是明处蝼蚁。
萧禾知晓她心意已决,从不因无端揣测失了端庄体面,只得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躬身应下:“是。属下全程随护,寸步不离。”
他自此刻起,心神尽数紧绷,周身戒备拉至极致。
他早摸清规矩——
顾母入府多日,朝夕看顾起居,深知公主所有入口饮食、茶水羹汤,必先由他亲自试毒查验,无一例外。
对方明知这铁规,依旧执意设怪宴、献殷勤,这份反常,更让萧禾心底寒意层层堆叠。
不多时,车舆移步,去往驸马偏院。
偏院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庭前扫尽落尘,檐下悬着浅春小灯,刻意装点得温情家常。
顾母与顾砚臣早已立在廊下静候。
一见楚晏身姿到来,二人立刻上前规整行礼,礼数恭恭谨谨。
“老身参见公主。”
“臣,参见公主。”
顾母抬首便是满脸和煦笑意,眉眼间半点不见连日积怨、半点无龌龊算计,温顺谦卑得无可挑剔:
“近日春日燥气重,知公主久病初愈、体虚易乏,老身特意学做蛇羹小菜,盼着能替公主祛燥养身。粗茶薄席,不成体统,只求公主吃得舒心几分。”
话语恳切、姿态恭卑,完美一副慈爱感恩长辈模样。
顾砚臣立在一旁,神色淡淡隐忍,眉宇间藏着连日的憋屈与厌弃,却依旧沉默随礼,不多一语。
楚晏淡淡抬手:“免礼。老夫人有心了。”
神色平和、气度端方,不骄不冷,稳稳接住对方所有客套。
一行人入小厅落座。
桌席铺开的一刻,萧禾眸光瞬间锐利扫遍满桌菜式。
数道家常菜环绕正中,一盅炖得浓稠的蛇羹热气氤氲,汤色暗沉,看着寻常炖品无异。桌上饭菜热气袅袅,香气温淡,无半分诡异异味。
可越是看似寻常无破绽,萧禾心底越是警觉。
他太清楚对方心思——
明知必试毒、明知必严查,还敢设席,必然是算计好了查不出的破绽。
不等旁人开口,萧禾主动上前,依常年铁规行事。
身姿肃立,面容冷峻,一丝不苟,拿起公筷逐一查验桌上菜品。
一菜一尝、一羹一试,舌尖细品、喉间静感,周身气息稳稳收敛,体察分毫异样。
逐项菜品尽过,无奇、无味异、无麻涩、无滞胀。
随后他端起席间早已沏好的待客清茶。
茶汤澄澈、茶香温顺,入口清润甘凉,入喉通透,胸腹经脉平和顺畅,男子体感全无半分不适。
片刻静待,身心如常。
萧禾垂首沉声据实回禀:“回公主,所有菜品、茶汤,皆无异样,可安心用膳。”
话音落下,一旁立着的顾母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隐秘得意,转瞬又化作温和笑意。
她所下秘药,是市井独家阴私偏方——专治女子体虚脉络,唯女体可中招,男子服食形同白水,百查无迹、百试无踪。
她算准萧禾必试、算准男子必无事、算准绝对查不出分毫破绽,才敢这般堂而皇之设局。
心中算计得逞,她面上却故作无奈浅叹,笑着开口,字字带着隐晦讽刺:
“萧长侍未免也太过谨慎了些。”
“不过是府中家常粗席,老身一片心意,日日在公主府安居托庇,仰仗公主照拂,怎敢存半分歹心,怎敢毒害公主?”
话语看似打趣,实则暗讽萧禾小题大做、过度拘谨、不信府中长辈、扫人颜面。
萧禾神色未动,分毫不受言语影响,依旧恪守本分,沉稳作答,字字端正守礼,不卑不亢:
“老夫人言重。”
“公主金躯贵重、体弱多疾,入口之物,容不得半分侥幸。属下护主本分,只求事事妥帖、万无一失,不敢有半分松懈。”
一句回话,滴水不漏。
既敬了长辈体面,又守住护主职责,不软不硬,堵得顾母再无法多言半句。
楚晏坐在主位,静静看着这一来一回的对话,眸色清淡无波。
她只当是下人谨守本分、长辈随口闲话,未曾多想暗处阴私。
连日疲惫,她无心周旋口舌细碎,只淡淡抬手,落语平和:
“无妨。”
“恪守本分,理所应当。”
她目光扫过满桌宴席,轻声道:
“既已查验无碍,便动筷吧。”
一语落定,宴席正式开场。
满室春阳温柔、烟火和气、客套温情。
唯有萧禾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不安,愈发浓重。
他查无毒、尝无异、体感无错。
可太过干净、太过寻常、太过毫无破绽,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目光一瞬不离锁在楚晏身上,全身暗力紧绷,无声蓄势。
今日这场看似温顺家常的蛇宴,从始至终,处处诡异,处处藏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