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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忍冬玉佩情意长 “二哥,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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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皆纷纷离去,杜旭还想说些什么,梗着脖子站了半晌,也一跺脚走了。
独连容出了门,在院子里静静思考片刻,对王朗道:“你先回去吧,我还有几句话要对大帅讲。”便上前推门而入。
韩定远正坐在案前磨墨,面前摊着纸张。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着连容,疑惑道:“你还有事?”
“大帅,”连容道:“这篇奏折不能这么写!”
“哦?”韩定远坐直了身子:“为何不可?难道老夫说的有什么不对?”
连容道:“大帅说的都对,但是时机不合适。陛下刚收到北狄汗国灭亡的消息,心中一时高兴,才破格给您封赏,然而等他冷静下来,想到您能号令草原十三个部落、一举剿灭北狄,如今又手握两镇重兵,会不会有什么想法?您在此时驳回圣旨,陛下会怎么看?”
“大帅,”他拱手道:“末将请您为了自己,也为了朔方军,这份奏折务必慎重。”
“那依你说,该怎么写呢?”韩定远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
连容毫不犹豫:“自然要说玄铁城战略位置关键,陛下决策英明,朔方军全军上下受到陛下封赏,感激涕零,恨不杀身以报,即日起就厉兵秣马,必当不负圣恩。”
韩定远脸色沉了下来,声音带着几分严厉:“那然后呢?你是说,让我带着数万兄弟去打这场毫无意义的仗,眼看着他们白白牺牲?拿他们的命来换自己的功名?”
连容抬头看着韩定远,目光不躲不闪,道:“不是!”
他眼中露出一丝杀气:“您先发出奏折说去打玄铁城,我跟王朗这就去草原上,鼓动一些部落发兵袭扰。只要两边配合好,完全可以把伤亡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到了那会儿,北边边境不稳,您就有理由不带兵南下!再往后,天气不适合,陇右军不配合,理由多的是。总之先向陛下表了忠心,接下来慢慢拖着,等待时机就是。”
韩定远被他这个瞒天过海的主意惊到了,上下打量了他很久,然后摇了摇头,叹息一声:“你真是适合待在朝堂啊。”
连容一惊,解释道:“大帅,我……”
韩定远抬手止住了他:“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真的觉得,你思虑周全、善揣人心,又下得去手,确实是个人才。这方面,也许我都不如你。”
他目光越过连容,落在帐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声音低沉下来:“你说的都对。只是你不知道我跟陛下的关系。”
他沉默片刻,道:“我是陛下养大的。我跟他之间,用不着这样。”
连容震惊地看着他。韩定远慢慢道:“我上次跟你们说过,我是将门世家,八岁那年父亲跟北狄作战牺牲,陛下将我接入宫中。我一见到陛下,连礼都没行完,就忍不住哭了起来,怎么也止不住,是他亲自过来抱我起来。”
他停了一下:“我阿娘早逝,家中无人照看,陛下将我收为养子留在宫中,跟几个皇子一道养大。他对自己儿子很严厉,对我却格外纵容,太子当时还抱怨过,说觉得我更像是陛下的亲儿子。”
“我练字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教我写笔画;我发烧了,他半夜悄悄来探望,怕把我吵醒,脱了鞋子才进来。他还教我兵法,我当时年纪小,也没有顾忌,想到什么说什么,他从来不生气,还夸我有良将之质。”
他眼眶微微泛了红,“后来我年纪渐长,自己想要继承父志从军,他怕战场上太危险,劝了我好几次,我都没听。等我到了边塞,他担心得睡不着觉,还专门给主将下了命令,不准让我上阵。后来我偷偷上了战场,又立了战功,他才逐渐放了心。”
连容一直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陛下对我恩宠之深,无人能及。我在朔方这些年,一直主张持重守边,有多少人弹劾我是拥兵自重、消极避战?可他一直信任我,支持我,直到这次一举击败北狄。”
他转过头,直视连容:“陛下信我爱我,待我恩重如山,我若为了保全自己,就妄自揣测陛下心意,以虚言搪塞欺骗他,于心何安?你尽管放心,陛下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最是通情达理,又深知我秉性,绝不会疑我,就算一时生了气,顶多贬我两级就是。”
他苦笑道:“大不了不要现在的高官厚禄,反正我也问心无愧。”
连容没有说话,心中却有些怀疑。皇帝陛下他见得不多,但是朝堂黑暗至此,权臣结党争斗,宦官肆意干政,官员贪腐成风,难道跟这位陛下没有一点关系?
皇上亲手杀了前太子,吓得现在这位太子殿下如同惊弓之鸟一般,难道会舍不得一个养子?
再说韩定远与皇上之间隔着满朝文武、几十年时间、数千里山河,他们的感情真的还像他自己所坚信的那么深厚吗?
然而韩定远自幼养在陛下身边,必然比自己对陛下了解更深,他与陛下的感情也非外人所能揣测。更何况他说的言之凿凿,如果自己再劝下去,倒像是挑拨离间了。
“大帅,”他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角度,“您这么说,末将也就放心了。只是若是您与陛下情分如此深厚,那更该让他知道您惦记着他。平常父母见到孩子送些礼物,哪怕不图这个,心里总也会感到宽慰,末将想道理是相通的。您打了这么大的胜仗,也该给陛下送些东西,尽尽孝心。”
这回韩定远被说动了。他略一思索,点头道:“也好。只是,”
他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些年我一直在边塞,没攒下什么家底,仓促之间,还真拿不出什么其他像样的东西。”
连容心中暗叹。康正臣、贺兰征、阿啜义几个节度使个个富甲一方,竞相往长安进献羡余、结交朝臣,可韩定远却始终坚持原则,不肯加征税赋、虚报军饷,连给皇帝陛下的寿礼都拿不出来。
“大帅,”他谨慎地选择着措辞:“其实,前些日子我们从北狄那里缴获了不少东西,有些玉器、珍珠不错,可以送进京去。还可以让草原部落选一些异域风情的美人,再挑上些宝马,陛下必定高兴。”
这是他唯一能为韩定远做的了,但愿这些贺礼能让陛下回想起当年的父子之情。
“这个主意好!”韩定远脸上露出笑意:“陛下确实好马,也喜欢美人。”
他沉吟片刻,道:“这批物资不同寻常,要不然,这趟就由你来押运?你自己去金刀队里挑上三十个兵,过几日就出发。”
连容道:“诺。”
韩定远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道:“还有一件事,就是你——你们俩那个事,也借着这个机会冷静冷静,再好好想想。你回了长安,要是有合适的姑娘,不妨去相看相看。”
连容低下头,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点头道:“是。”
连容走出门外,步子还没迈开,便感到有人从后头靠了过来。
他静静地一动不动,因为他已经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果然,紧接着他就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王朗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嘴唇贴着他的耳朵:“你怎么也不躲一下?就这么有把握?”
连容靠在他怀里,也不问王朗为什么一直没走在这儿傻等,径直道:“二哥,我要回趟长安。”
“什么?”王朗的手臂紧了一瞬:“怎么好端端地要回去?”
连容看着满天星斗,叹道:“大帅发的这个奏折很可能会触怒皇上,他自己偏偏又信陛下信得死心塌地。我好说歹说,总算劝动他送些贺礼进京。你眼光好,明日从缴获物资里挑些好的,再让呼延烈帮着挑些漂亮姑娘和好马。”
他笑了笑:“这么些好东西,自然得我押运回去。”
王朗无奈地捏了捏他的脸:“知道你能干,可是万一被萧崇年盯上了怎么办?”
“没事,”连容笑道:“当初我没在巡逻的龙武卫名单里,只是跟你们一起来了朔方军罢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萧崇年也不可能把所有跟你们接触过的人全杀干净吧。至于再往前跟杨钊合作的事,都过去这么些年了,我一个小小的郎将,萧相也未必把我放在眼里。”
“那,”王朗还是有些不放心,却也无法可想,嘱咐道:“那你自己小心点,回了长安就在驿站呆着。”
“嗯,”连容乖乖点头:“放心吧,我就在驿站歇着,回家看看忠伯,再跟三哥、子正他们见个面,别的地方哪儿都不去。等宫里旨意下来了,我就回来,前后顶多两三个月。”
王朗听他自然而然说起“回家”,心里一暖:“忠伯看见你肯定高兴,也不知道三哥跟子正现在做什么呢。我准备点特产,你给他们带回去。还有从长安来的那帮弟兄,少不了托你带家信回去。”
“我知道,”连容道:“我明日就跟他们说。”
王朗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别急着赶路,看着天晚了就在驿站歇下,安全最重要。宿营地点好好选一选,晚上警醒点。实在不行,东西丢了也就丢了,保住性命要紧。”
连容在他怀里动了动:“我都知道。草原这边互市的事,你也别太累着。”
然后他想起什么似的,笑道:“对了,大帅还说让我回了长安,找合适的姑娘相看呢。”
王朗的手臂果然紧了紧,威胁地说:“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连容偏过头来看他,似笑非笑,“当年小侯爷不是天天出去相亲么?只可惜没相着合适的,倒是差点给人家当了面首。”
“好啊,敢笑话我。”王朗佯怒低下头,在他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回去再收拾你。”
当晚王朗果然狠狠收拾了连容一顿,直到他呜咽着求饶才罢手,其中详情也不必细表。过了十日,物资筹备完毕,王朗从金刀队中挑了三十个精兵随行,却避开了当初长安来的那拨禁卫。钦差郑邕听说连容要押送物资回京,当即表示要一同返回,路上也有个照应。
连容平日一直忙着准备,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临到要走前夜,却忽然又恋恋不舍起来。他跟王朗自幼相识,还没分开这么久过。看着王朗低着头擦刀,灯光映着两道浓眉和挺直的鼻梁,他抿了抿唇,走过去从王朗手中拿过刀摆到一边,自己不声不响伏在他胸口。
王朗低头看他,只看见他头顶的发旋和垂下来的眼睫:“怎么了?”
连容闷声闷气道:“二哥,给我一件你贴身带着的东西吧。”
王朗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在他后脑勺上揉了揉:“怎么临到走了又多愁善感起来了?之前不是还说顶多两三个月就回来了么?”
连容耳朵微微泛了红,但还硬撑着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两三个月还得了,头发都要白了!”
王朗被他逗得笑了好一阵,胸腔在连容耳边微微震动。
笑够了,他低头从脖子上解下一块玉佩,放在连容手里。
连容从王朗怀里坐起来,借着灯火仔细翻看。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的玉佩,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还带着王朗的体温,正面雕着一株缠枝忍冬,叶片卷曲绵延,一路攀爬上去,末端是一朵小小的花。背面刻着两个端正的小字:怀远。
“忍冬纹是我们王家的标记,”王朗笑着解释:“说不上多贵重,但是我家祖传的,小时候阿爷给了我,我一直都随身戴着。”
连容轻轻握着这块玉佩,没有说话。
“怎么?”王朗问:“不喜欢?”
连容摇头,郑重地轻声道,“很喜欢。”
他把玉佩贴着心口收进衣襟里,然后重新乖顺地伏回王朗胸前。
“一路小心,早些回来。”王朗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手掌又覆上了他的后脑勺,一下下摸着他的头发。
连容闭着眼,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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