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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起手 泉子回家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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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子回家后的首要之务,是向安倍家人交代伊势之行的始末,以及禀明对自己修行的看法,免亲友担忧。
「无事不国政,」正堂之中,泉子屈膝正坐,「无论是为官抑或为民、是刀俎还是鱼肉,俗世间的一切皆由国政主导,天下气运亦因而聚于主政者之身。但百姓生活的优劣又会影响气运的强弱,如此往还不息,即天下气运。朝事并非埋头乡间便能避之则吉,那只是自欺欺人罢了,人未必能胜天,却万不能失了心中志气。」
所以,伊势之行,泉子真的只是干烦了,公费散心罢了。
回完话,泉子又从袖中拿出一份份用上等布帛包装的礼物。给两位兄长的、给众多嫂嫂们的、侄子女们,还有给安倍晴明和敬奉已逝师母的。她其实尚未有能力打理好这些,但在请神宫的从人帮忙安排时,泉子也是亲自过目的。
最后,她向老师和兄长们低下头,行了大礼。
「远游归来,劳师长忧心。在外之时,学生未有一日敢落下课业,无一刻敢忘师长教诲,只盼一言一行未辱师门。」她深深地伏在地上。礼毕,她抬起头来,笑道:「我回来了!」
吉平和吉昌,面面相觑。
依旧活泼,少女的笑容却总好像有哪里不同了。
许是耳濡目染,泉子行礼的姿仪已经变得漂亮,就是比不过顶级闺秀,也没谁再能说她失礼。
吉平稍稍撇开头,眼眶有点酸。吉昌也抿紧了唇,难得地没有取笑妹妹。
安倍家兄弟担心泉子动兵刃不祥,但平心而论,他们知道泉子对伊势是处置得当。起手不急不躁,在藤原道长配合中,下手狠快,轻重缓急的分寸完全不似是初出茅庐,朝中无不服当初敢派泉子出掌伊势的摄政。
大中臣泉子和藤原道长的表现,亮眼如新星。
他们听说,不少正直的官员为泉子是女性而扼腕,又都抢着想招道长为婿。
「欢迎回来。」坐在主位之上的安倍晴明,微笑着向学生点头。深秋的暖阳透过廊上半落的竹帘散落,迷朦的光线打在晴明的侧颜上,化去他眼角的细纹,大阴阳师清雅如竹的风华一如初见。
「是!」泉子再次向老师低头。
十一月,宫里又再次举行一年一度的年末新尝祭。
非为新皇践祚后的首礼,泉子本来不打算多理,回京后也拖着不去神祇官衙报到。平日里,她换上素衣,流连在右京的平民区中,如同普通的阴阳师逐家逐户地祝祷除秽。然而,摄政却下令大祭必须由她主持。泉子懒得争执,终究是依令进宫上值。
这夜,泉子正在官衙翻看这一年来的纪录,道长、公任和齐信结伴来访。
「打扰你了?」见她正在翻着公文,公任敲敲门边示意。
「稍等我一下……」因为在宫内,泉子没用术去感应四周,久违地有点忙乱。
藤原们便先行进来,坐在待客的席上,烧起了火炉等她。
好半晌,泉子才放下手边的事务,起身挪了过来,与友人们一起围坐在炉边。喝着齐信递来的热汤,泉子扭扭脖子,喟叹一声。
「一整年份的公文,你也没必要这么着急看吧?」公任看她这样子,皱了皱眉,「我还以为你打算将神祇官衙让给摄政。」
泉子朝道长撇撇嘴,「你问摄政的儿子啊。硬要我上值,鬼知道摄政在想甚么。」
「父亲大人本来就不是要赶泉子出神祇官系的意思,」道长给泉子递去一方热着的巾帕,好让她醒醒脸,「不然就不会默许我找俊贤帮忙,而是直接让有我们家血缘的王孙补进来便可。」
齐信弓着背挑拣点心,一边笑道:「摄政大人呢,多半只是不允许神祇官系成为哪一家的一言堂。大中臣氏太碍眼了,能宣大人先前这样跟摄政叫板,摄政可容不得。泉泉本就是我们藤原家的人,清掉杂草,当然是轮到她上进了。年后的晋位,道长和泉泉都必有喜讯的啦。」
公任剑眉半挑,手臂搭在支起来的一腿上,「是还有想要利用泉子的地方吧?又不是大尝祭,他用得着硬捉住泉子不放吗。」
「没利用价值的话也太惨了啦,摄政的急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既然是命令,泉泉便忍一下吧。」齐信接过道长给他倒的酒,「神祇官衙里,应该也没人敢仗着摄政的势就不听你的话吧?」
「那倒没有。」泉子撇嘴,「只是假有点放太久了,我想到上值就烦。」
「哈哈哈~」齐信失笑出声,「我就知道!泉泉在伊势神宫肯定像个山大王一样作威作福了呢!」
「他们那叫欠收拾。」泉子翻了个白眼。
作为见证人的道长摊摊手。
齐信直笑,公任是好气又好笑。
「不害怕吗?」酒过三巡,齐信拖着话题没能问出口的事,公任却直接问了。他盯着泉子和道长,问:「你们两个,动刀的时候都在想甚么鬼东西?」
齐信以手肘撞了他一下,让公任不要追问,公任却将他推开,不肯。
「就连对着我和齐信都说不出口吗?」公任放重了语气,一双星目下谁都跑不掉。
他不是诘问,而是后怕。以公任的人脉,自然能打听到关于伤亡的真相。
「……」道长放淡了脸色,双手交叠放在盘坐着的腿上,左手姆指轻搓着右手的手心,「如果我说,我完全没要害怕杀人,公任和齐信要怎么看我?」
公任和齐信对视一眼。泉子平静地呷了一口汤。
「结束一条性命原来是很快速的事——硬要说的话,是这样的感觉。」道长说,「大概有一刻会担心自己太习惯,毕竟,以这种方式了结事情恍惚要简单太多。但是,为了不该死的人,该死的人就是该死。或许听起来对亡者有些不敬,但我认为确实就是这样的事罢了,那些本来就是为遗祸乡邻的渣滓,要可怜他们的话,那被他们糟蹋的村民才是真正可怜吧。」
「我的话,我是在害怕没错,」泉子放下空了的汤碗,接口道,「但我不是害怕杀人本身。该怎么说……唔,我更害怕的是,我会判断错误谁该死、谁又不该死。我真的有这个权力去下判断吗?困扰我的是这一点。毕竟要害怕杀人的话,对我来说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呢。」
房间里静了下来,北风与火炉的轻响交织。
「……说实话,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是很惊讶。」好一会儿后,齐信喝了一大口酒,说,「你们两个的胆子也太大了吧?朝廷都多少年没动过兵刀了。知道真相的人若还在说你们好话,那要不是因为摄政的弹压,就是忌惮你们本身哦。但是,道长大概一早就做好善后,泉泉在的话,安全亦不成问题,我是没甚么好担心的啦。」
公任看着齐信,双眉高高地挑起。他本只是担心道长和泉子,却没想,不好受的人里原来还包括了齐信。
对人命有感想乃人之常情,不为所动才更为可怕。果断的道长、冷静的泉子和除了惊讶就没太大感觉的齐信,都察觉到自己对待人命的态度异常。然而,公任并未认为自我察觉到这一点并为之而难受的三位友人可怕。
还不如说是单纯可爱到过了头。
他按着地半起了身,拿过酒瓶给道长和齐信倒酒,又换了茶壶给泉子满杯。
「敬新年!」扬手举起自己的酒杯,公任朗声道。
他也不是没感想,但比起不相干的人,公任更在意友人们是否平安喜乐。亲疏远近,本也是人之常情。
道长、泉子和齐信,交换了个眼色,然后一起举杯回敬。
「敬新年!」
敬他们携手度过的又一个新年。
「但是,竟然担心我会自责,」道长故意叹一口气,「公任果然是天真到过了头呢。」
泉子也故意用力地点头,「下次还是让公任跟我出去游历吧?这样一直长不大也多少是个问题?」
齐信笑嘻嘻的,故意卷着尾音说:「哎呀~公任一向是这么又烦人又可爱的啦~~话说回来哦,到底为什么会觉得我想要有多余的同情心呢~?」
公任:「……」额角爆起青筋,耳际同时烧红,「你、你们在乱说甚么!谁会担心、本公子真是瞎了眼!」
「哦~~~~」三人长哦道。
「我才没有在担心你们这些垃圾!!!」
道长、泉子和齐信,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气到公任大为跳脚。
冬去春又至,纯净的雪水自梅花的枝头滴落,凝如冰晶。
踏入新一年,朝廷例行晋位,在摄政的压制下,虽不提伊势宫寺之争,却以道长的奉币使职务和泉子主持新尝祭之功论赏,道长晋正三位,而泉子晋从三位。自此,泉子的位阶比一般的后宫妃子都要高,只需向皇族与公卿低头。
「道长,你到底送了甚么给左大臣的千金嘛?她竟然不生气你拒绝婚约,还到处说你的好话耶。哎呀,告诉姐姐嘛~!」皇太后宫内,诠子缠住弟弟不放,一把及地长发与层层迭迭的五衣唐裳铺满浅木色的地板。
道长盘腿坐着,双肩耸拉,被姐姐摇晃到差点没甩掉头上的乌纱,眼里的神光尽失。
「我不是都说了,等公任整理好文本,便会抄录一份送到姐姐这边的吗?」他叹一口气,「左大臣大人那边,是因为要赶着报答源伦子小姐的恩情,这才急忙送上的,我已经因为这件事被公任说了好几遍了哦,真——的,不能再将原本流出了。」
「又是藤原公任那个讨厌的臭小子。」诠子撅嘴,手上轻捶一下弟弟,「怎么?这小子终于肯闭上他那张坏嘴巴,乖乖地躲家里转他那没用的笔杆子啦?」
「那也不是谁都转得来的笔杆子。况且,姐姐太小看公任的才干了。公任的问题从来不在才干和脸上。」
「说甚么呢,他的问题分明就是在才干和脸上。」诠子半歪在弟弟身上,「但凡他有哪一样稍差上那么半分,也不能是这么个弯不下腰来的糟糕个性啊!枉费当年还是我的丈夫亲自给他在清凉殿行的加冠礼,这独一份儿的尊荣,我还记得那小子跟他姐姐的张狂样儿呢!现在该后悔了吧?」
「姐姐。」道长沉了脸色。
「我这不随口一说嘛,干嘛又凶我!」
「您是国母,您的态度是会影响底下人的,我已经说过很多遍要注意了。」
「他自己无心上进,你总护着有甚么用?我能让他,旁人还能让不成?」
「真亏你能说出口呢,」道长睨着姐姐,说,「『让』甚么的。」当年跟公任的姐姐争立皇后时,输掉的是诠子。
道长并非要姐姐让着公任,他要求的是姐姐不要伺机报复。当年诠子会输,与其说是因为公任的父亲是藤原族长,更正确的说法是,他们的父亲兼家在那时已成气候,惹了圆融皇的不喜,这才故意不选膝下育有皇子的诠子为后,而是利用公任长姐嫡流长女的身份来压制诠子、羞辱兼家。
但就连兼家都不会给原嫡流一门难看,道长不会让姐姐犯这种低级的错误,更不可能由得人折辱公任。
「反正你就是不该凶我!」诠子忽然一顿,扁着嘴重重地又双手拍打了道长一下,「哎呀,我又被你带偏了啦!坏小子。你到底送了源伦子甚么嘛?」
道长低嘶一声,揉了揉被打痛的手臂,「反正是姐姐不感兴趣的东西。」
果然,道长说了是农政之书后,诠子便一脸没趣地爬回主位上,身后散下的长长衣摆也在光洁的地板上拖拖沓沓的,恍惚很没精神。这本农书到底是有甚么新学说,她连多问一句的兴致都没有。
「源伦子会感兴趣,倒也理所当然。」诠子挪到席子上坐好,拿过边上的桧扇搭在手心,摆回高贵的姿仪,「左大臣一定分给了她非常多的庄园,不然,她也不会心高气傲到这把年纪了也不结婚呢。道长,你真的是不后悔推掉婚约吗?」
摄政为小儿子原订的未婚妻是左大臣的千金源伦子,比道长要大上两年,今年都二十五岁了。左大臣舍不得将女儿嫁入宫,可见她备受家里宠爱,又断不是因为贫穷而无法招婿,那就只能是源伦子本人没要结婚的意愿。
道长想起因为商议婚事而见过面的伦子小姐,笑了笑,「那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小姐。我与她未有交恶,是因为源氏本来就对父亲大人的迫婚很不耐烦,我算是捡个便宜吧。」
「父亲大人是要替你找靠山。」诠子轻挥桧扇,「这一点我倒是要说你的。没了左大臣,你是要怎么跟大哥、三哥抗衡呢?源伦子也是的,她都与大巫女同龄了呢,已经不是能随便找到结婚对象的年纪了。你也是个不听话的坏东西!幸好我先将明子嫁了。」
因为不愿成为斋王而投奔皇太后宫的明子女王,也比道长要大上一岁,年前被诠子嫁给了公任的堂兄、丧妻的藤原实资为正室。
「这个嘛……」道长将目光投向地板。他姐本来是想将明子女王给他作平妻,以巩固他们姐弟的关系,被他以断绝姐弟关系为要胁,强行拒掉了。道长摆出认真的表情,赞美亲姐:「姐姐好眼光,弟弟相信明子女王和实资大人一定是天作之合的!」
藤原实资素有清名,但会接受皇太后宫的拉拢,也就没清高到哪里去。道长倒不是认为实资的人品有暇,明哲保身罢了,只既有上进的企图心,也就是有弱点,官声再高亦不足为惧。只付出一个孤女便试探出虚实,又拉拢了原嫡流一门,他姐这一手是玩得漂亮。
话说回来,藤原实资爱好美人和虚名,身家丰厚,对于面上柔弱高贵、家族败落的明子女王而言,非常合适。
藤原实资多半会被明子女王拿捏的吧,道长想。
「我在神宫的时候,已经拜托大巫女为两位点上祝福的灯了呢。」道长双手合十,表示真切的祝福。
「要是你肯娶了明子,便能先拥有血统高贵的子女用来联姻,她哥哥源俊贤这滑头鬼也能被绑牢在你的阵营里的。」诠子的眼珠转动着,思考着弟弟的未来,「再娶了源伦子作正室,变成大财主,那可就太完美了呢。道长,你到底为什么要推拒?」
「大概是因为我不是这样的野心家吧。」
「开甚么玩笑!」诠子以扇柄的末端抵住下巴,微微歪头,「我们一家子可都是野心家哦。」
「路又不止有一条。」道长笑笑,语调恍惚很是轻松,黢黑的眼珠却令人莫名地发冷,望之犹如深不见底的渊潭,「何况,重要的是我想拿的是甚么吧。用错误的方式去得到错误的东西,不觉得愚蠢得可笑吗。」
「……」诠子望着弟弟,「虽然我不知道你想要的是甚么,但看来是下定决心了。」
他再次笑笑,没作答。
虽坐下首,却在抬眼的一刻,藤原道长周身的气势远在贵为皇太后的姐姐之上,世所难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