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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黑气 退值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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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值的时候,道长本是要径直出宫的,可他想了想,脚下一拐,将双手塞进温暖的厚袍袖里,顶着寒风转道去了摄政直庐。
眼见兼家一时嗖嗖嗖地向不肖的朝臣砸东西,一时又跟得力的朝臣哈哈哈地亲切聊天,看来是一时半会都不会完事了,道长向侍者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便靠坐到廊边的阴影处,倚着柱子,等候父亲下值。
从前天天见时倒没发觉,但去了一趟伊势回来,道长才忽然发现兼家早已满头风霜,大笑个两声便必会喘上三息,冬日里更是喘咳不断。
「都怪公任叨叨叨的,」道长吸了一下被吹冻了的鼻子,低声嘟嚷,「他是有几分道理。」
莫待子欲养而亲不在。
养是不必了,道长自问应该一辈子都会靠兼家的财来活,但在老父亲跟前晃晃来悠悠去的,好歹报了生恩,却总可以办到。毕竟,要是欠了父亲甚么,道长总觉得是更让人难受。
待得兼家完成一天的公务、踏出门口,便见小儿子已在廊下睡着。青年睡扁了的脸显得可爱又无辜,兼家却双眉大皱,只觉胸口一梗。
——不太想见到这个逆子。
年前才叮嘱道长要赶紧结婚,转头便把老父辛苦谋算的婚约退掉,兼家自问没将小儿子打死简直是旷古烁金的好父亲。
「这么喜欢睡,」兼家抬脚,大脚丫一把踹向小儿子的肩头,「就给我滚回家睡去!」
道长被踹到往边上倒去,扶着乌帽爬起,脸上却只笑笑,「啊,父亲大人,下午好。」
兼家又是一梗。冷哼一声,他背着手便呯呯呯地大步往外走,理都不理道长。
道长抓抓脸,顺顺身上的黑色袍服,便亦追了上去。抄着手,哒哒哒地跟在白袍的兼家身后半步处,青年的表情轻松得令人生气。
兼家瞥了他一眼,倒没赶人,黑白官袍的父子俩便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在以碎白石铺就的宫道之上,昏黄的斜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渐渐的,再重叠在一起。
道长知道兼家是在等他先开口服软,却未有顺从。他知道,只要没让事情脱出掌控,父亲是不会出手管的。
以摄政的威势强行订婚源伦子,兼家除了是考虑给小儿子找靠山,更多的是忌惮左大臣源雅信这位朝堂上所剩无几的非藤原姓高官,想以入赘子来接管源雅信的势力。也因此,左大臣才会对主动退婚的道长毫无恶感,甚至愿意交好。
兼家着眼朝局,却忘了回头看看家里,源伦子比他所有的儿媳都要势大,他的长子和三子不可能乐见这桩婚事。单凭这一点,道长的两位兄长都会护着弟弟,至少短期内会有所提携,道长无需惧怕兼家为达目的而对他施压迫婚。
一时之间,兼家还真没他办法。
「你对源氏是甚么看法?」摒退左右,宫道之上,兼家问。
「完全驱逐并不可取,这会令所有臣籍降下的皇族不满,造成皇族抗衡藤原氏的恶局。联姻的确是一个良策,但就算不这样做,想要他们的庄园也不是难事。」道长冷淡地说,「难道他们真以为源伦子一个女子守得住庞大的财产吗。她的兄弟都不成器,是挑起内斗也好、给予庇护亦无妨,只要我藤原一族仍是摄政与关白,他们就逃不掉对我们上贡的命运。」
源伦子的聪明才智愈是力压家族男系,却只会愈是加速她的家族被吞并。道长正是以农耕之法的富裕梦想和庇护她作为女子却独立自由的保证,引诱她带领左大臣家向藤原一族低头。
他没有破坏兼家的布局,这才是道长无惧父亲问罪的最大底气。
「流入我藤原氏,」兼家偏头望向儿子,「可不代表流入你的手中。」
道长笑笑,稍稍低头,「是的。这样一来,大哥便应该能相信我是真心支持他作为嫡长男的继承权了。」
「……」兼家看着始终不松口的小儿子,最终收回目光,「算了,随你。」
「是,父亲大人。」
「实资晋升为参议后,遗下的藏人头空缺已久,就依了你的推荐,给公任。敕使三天后便会宣旨,你去让那臭小子给我做好准备。敢再混日子,老夫亲自踹他下去。」
藏人头是皇的秘书所.藏人省的长官,一共有两位,日夜轮流随侍于皇之侧。不仅能自由出入禁中,更负责替皇传旨,是第一个知道皇动向的重要职位,兼家年轻时也曾任此职。此番任命,是要给藤原公任实权,更等于将藏人省的一半给了与公任交好的道长。
只要盯紧了藏人省,即便他日兼家不在,亦无人能透过操控年幼的今上来暗害道长。
道长一顿,垂下眼帘,说:「是,父亲大人。」
理好宫中事务后,沐休日,道长便去了京郊的村庄接出来玩儿的泉子回家。却在见面的一刻,他差点没将泉子的下巴惊掉。
泉子:「……」擦擦眼睛,再望,依然,「……」她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两颗鸡蛋。
道长低头瞧了瞧自己并无不妥的衣衫,又歪了一下头,好像真的很无辜的样子。
气到泉子觉得自己的命都要短几年。
「藤原道长!你到底搞甚么了!!!」泉子一声大吼,猛地冲上前,双手拉着道长的衣领死命地晃。
「泉——子——,这可是白日路边。虽然我是完全没问题,但其他人的话,男女之防还是要好好注意的哦。」
「哦你个头啊!是男是女以前,我拜托你首先当个人啊藤原道长!!!」
从泉子的视角看去,只见道长身上原本深红得犹如紫气的强大气运,此刻正在疯狂地扭曲变动,旋转的涡流中透着不祥的黑气。
天定的气运难以更易,就像她,即便有心反抗,到最后却总会在有意无意之间走上命中注定的路途。然而,藤原道长却在悄然无声间撼动了命途。
但他身上原定的,是此间贵族千年第一人的气运,如何好改?
被泉子晃到快要死掉了,道长的表情却完全看不出甚么来,还笑着说:「泉子这是突然怎么了?」
虽说,能让泉子大惊失色至此,道长似乎也不是猜不到原因。他的黑眸注视着难得地变了脸色的泉子,眼角眉梢的笑意加深。
「你才是突然怎么了!」泉子对道长的视线一无所觉。她停下晃动,手下仍攥着道长的衣领,紧皱着双眉,凝神体悟天道,「你这半个月都干甚么去了?你的气运快要折损……」话音没完,泉子便见道长的气运蓦地停止变动——是足足被砍掉了一半!「你!」泉子一口气梗住。
能够撼动命运的行为,自然也没这么容易被改回去。
已成定局。
「是折损气运的决定吗。」道长再压不住,低笑出声,「这样来看,我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天道的运行方式呢。原来不过是这么回事罢了。」
泉子终于松开道长,半握起拳头,直捶自己的胸口。藤原氏第一人的气运,别说一半了,就是千分之一都够旁人大富大贵的了。
道长笑意盈盈,被泉子猛瞪,他就笑得更欢了。
他伸手虚扶泉子上马,带她回京,「我是不懂阴阳之术,但大概也猜到泉子想说甚么。泉子,我只不过是稍为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人生,又不是要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泉子不必过于担忧,今天先跟我去见一个人吧。」
泉子依言上了马,却犹自一脸扭曲地望着隔壁马的道长。
他的气运少归少了,当中所蕴含的力量却似乎要更强大。原就深得跟紫气没两样的气运,眼下变得更深沉凝实。
——就像黑色一样。
泉子猛地扭开头,恨不得自戳双目。
「你本来就是切开黑的了,现在是又闹哪样啊!」泉子的双手猛扯发梢,向前半倒在马背上,「黑化有你这样具现化的吗!!!!!」
「哈哈哈哈!」
「你还笑!」
回到京中,道长要带泉子去之处,就在土御门路。占地极大的一座豪宅,方一踏入,已是处处亭台楼阁,竹帘青翠,主殿前的人造湖水天一色,正是从一位.左大臣源雅信的宅邸所在。
泉子看向道长。她已经听说,道长推拒了与左大臣家的婚约,如此一来,损失的就是如此豪富。
道长没多作解释,只向她笑笑。明明是很温和的神色,可伴随他混身的黑气,却显得诡异。
泉子:「……」抬头望天。
在女侍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了主殿,源伦子小姐已在静候。
「问两位安。」伦子率先低头行礼。
道长和泉子也随即回礼,没让伦子维持太久的低头。他们空出了主位,分坐在两边,女侍奉上点心和饮子后便退下,只余一位衣着明显较女侍华丽的女房留在伦子身侧。
「这位是教导我学问的女房,你们可以称呼她为赤染卫门。」伦子介绍道。
比他们年纪稍长的赤染卫门,低头一礼。
与一般的侍女不同,女房由中下级贵族之女充任,犹如宫中女官,并以父辈或夫婿的姓氏官职为上值时的名号,不以真名示人。赤染正是她的父姓,卫门则是其父的官称。
道长和泉子向赤染卫门回了半礼。
「我一直都非常希望与大巫女大人见面,」伦子放下掩面的桧扇,大方相见,「只可惜我并非女职,始终无缘呢。」
以伦子的身份,自不可能任女职。她的曾祖是已故的宇多皇,父亲又是现时惟一的非藤氏实权公卿,以权势论,就是皇女都及她不上,堪称京中未婚女子第一人。
此话是在以家格来压制泉子。
「现在相见也并未为迟。」第一次面对女性间的针对,泉子却也不过是笑了笑,平静地回道。
若论己身的功绩和叙位,泉子却才是当今未婚女子的第一人。
伦子与泉子无言对视,谁都没要退让的意思。
道长偏开脸,径自拿过点心,并未介入。后宫里先是有公任打点,后又有道长的姐姐主持,泉子从未受过贵女的刁难。然而,道长也从未认为泉子真会被这些难住,更不认为伦子有心与泉子敌对。
果不其然,半晌,两位同龄的女子同时笑了起来。
「听闻大巫女大人喜好宋茶,不妨试试我家新采买的茶饮。」伦子含笑扬手。
「那便多谢了。」泉子也笑着颌首。
这是第一轮初试完满结束的意思。
道长吃着点心,将视线撇向廊外的大好风光。就算他不是齐信,亦不是迟钝到感觉不到方才有三途川流经,但他闭嘴才是最好的选择,否则只会让所有人都难堪。
女房赤染卫门望着这位原订的姑爷,无声地轻举桧扇,在扇后翻了个白眼。
转入正题,泉子和伦子商议起了资助农事研究之事。如今朝廷财用不足,无法以官办的方式来发展农政,泉子的个人财力亦有限,必得有大家族的支援。摄政家本是最好的选择,但考虑到道长和兄长们的暗流汹涌,泉子也不希望让藤原氏的其他人掠夺道长的资本,因此此路不通。
直接与源氏合作亦当然不行,摄政一定会反对,惟有想要藉摄政的威势来摆脱男系束缚的源伦子,意外地是个合适的对象。
泉子能看出来,摄政对付左大臣和神祇官系的手段如出一辙,均是从中策反一个关键人物,以成就个人愿望来交换家族的吞并。不同的是,摄政给泉子的是叙位,给源伦子的是婚姻,而在婚姻一重又被道长再转换为门户独立的庇护。
源伦子的财产之巨,即便是她的父亲,在儿子们和宗族的压力下亦未必保得住她的自由,外力的介入便是必须的。
而能在父亲心中胜过兄弟们的伦子,自非池中物。
她虽听不明白农耕一道,但亦认真地让女房笔录交谈的内容,言及管理之道甚至比泉子更胜一筹。泉子待官衙的下属是尚算宽严并济,于神宫则凭力量而轻取人心,但对其他贵族往往过于严厉,待庶民又过于优待,不止是为官时与同侪处不好,自己的庄园也管得松散,影响出产,直挨了伦子的白眼。
待得达成初步合作的协议,泉子揉揉额角,已颇吃不消。她不喜欢对付不能打亦不能骂的生物。
伦子则手握桧扇,姿仪半分不乱,非常擅长对付目光只落在外廷的笨蛋。
「真是令人羡慕呢,」在道长和泉子离开后,伦子向身侧的赤染卫门说,「这样并肩而行的身影。」
「是的,妾身也认为道长大人此举实在不妥。哪有人会带着更美丽的女子来拜会前未婚妻的呢。但是,巫女是守身职,大巫女大人也是名满天下之辈,妾身倒不认为大巫女大人与道长大人是那种关系……」
「不,绝对是那种关系哦,」伦子打断了卫门,断言道,「即使看起来只是单方面的。能够让一个男子放弃拥有豪富的妻室,除了已有钟情之人,哪会有其他的理由?」
「小姐……」
伦子将桧扇放在扶几上,「藤原道长的长兄,自行选择了个家世平凡却才貌双全的妻子;摄政的原配正室,亦是出身普通。他们家,向来就是这样霸道任性,只管要自己想要的,完全不将其他人放在眼内。但是,我也不是要说这个。」她看向廊外的湖光水色,「我是说,泉子小姐能够与男子并肩而行,真——的,非常令人羡慕呢。」
赤染卫门露出怜惜的表情,向伦子低下头去,「是呢,小姐。」
要是伦子是男性,左大臣让她继承家资的决定便不会受非议,伦子亦不必被摄政迫嫁。
但就算是被迫嫁给道长,伦子亦没想要向族里的男系俯首,原本是打算以嫁妆的名义分割财产,借摄政家的威势来保持她一定的权力。
藤原道长却居然告诉她,只要她站在他的阵营里,他会还她自由。
这是一个让源伦子毫无抵抗力的诱惑。
今日的会面,自是为了商议农事合作,但在伦子眼中,何尝不是藤原道长的示威?他带着以女身与男性官员并肩的大巫女前来,是作为一等一的例子,让伦子清清楚楚地瞧见,只有他藤原道长才能给她所想要的。
「那摄政家三公子那边……」赤染卫门问。
道长的三哥道兼明明已有正室,却也尝试向源伦子来信示好。
「就当没收过吧。」伦子说,「脸还是挺重要的。」
先不说摄政的儿子中就数这一位的脸最拖后腿,源伦子也本来就不打算回应这种人。
赤染卫门失笑,「是,小姐。」
另边,出得左大臣宅的道长和泉子,正步行回去就在附近的安倍宅邸。从人牵着马落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只道长和泉子两人并肩在前走着。锦衣的公子与素服的巫女,在刻意的相迁就下,步伐渐趋一致。
「泉子不再问我做了甚么导致气运折损了?」道长问。
「我知道原因了。」泉子说。
此间的贵族NO.1藤原道长,青史上最有名、亦是他掌权的重中之重,便是「一家三后」。他与正室所出的女儿们全部嫁入皇室,最盛之时,太皇太后、皇太后和皇后都是他的女儿。自他以后,此间的皇均出自他的女系血脉,藤原一族的威势达至顶峰。
泉子在第一眼见到源伦子时便知,对方就是道长命中注定的正室妻子。
推拒了婚约的道长,便是斩断了对他有大用的天定姻缘,气运被削也是理所当然的。
让她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会变成黑色。
气运的颜色愈深便代表着愈强的力量,但再怎么说,黑色亦太超过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