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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回家 出云的巫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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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云的巫女们走了。
泉子感激她们愿意在神宫和寺方的冲突中参战,但为了庄园打斗到底不光彩,解散京畿武力一事也不必牵涉外地神社,以免扩大事态,所以泉子和道长处理完出云神社的庄园上诉事务后,便令出云月离开。
道长不打算改变原来打压地方神社庄园的方针,但作为这次协助神宫的谢礼,他会给出云月外命妇的叙位。按照道长和泉子的商议,假若地方神社都愿意投诚,朝廷可以给各令制国的大巫女叙位,既是为朝廷加强对地方的掌控力,将各地的巫女体系收归朝廷管辖,亦可让道长插手地方势力安排,更添抬高巫女的地位,可谓一举三得。
至于大巫女们能否逃出父辈神官的制约而成为朝廷的人,那就看她们自己的本事了,泉子和道长只是顺手下个勾子罢了。
出云月走的这天,泉子并未相送。她留在了神宫后山,于漫天黄叶间独自继续着自己的修行。
撃、刺、格、洗,一柄细长的宋剑在泉子的手中宛如游龙,少女的身法灵动而不失劲道,刚柔并济。
嚯!
剑尖直刺,正好刺穿了一片落叶的中心,叶孔中露出了巫女那双带灰的眼睛,似冷漠,又似激愤,眼底的神色变幻交错得不似人间。
转手收剑入鞘,泉子垂目,静心匀气。
「泉子曾经说过,」刚送走出云巫女们的道长,亦来到了后山,「还是家里比较好。」
泉子转过身来,看他,挑眉。
道长笑笑,「神宫已经不好玩了,所以,泉子就跟我回家吧。」
泉子失笑出声。她原是打算此间事了便出外游历,给摄政打的公费旅游条子都已经写好了,准备用最新型的嘴巴会开合号.纸鹤式神去送。
「这样就把我带回去,不怕摄政削你?」泉子一边问,一边迎上前,背着剑与道长并肩往回走,「他是想赶我出京的吧?」
「就算是父亲大人,也不能不让人回家。」道长抬手松开了领扣,「这回见了血,他是不好再将泉子放在外面的。」
动刀到底是犯了本朝的忌讳,泉子即便不是外出修行,也是留不得神宫的。将人调离伊势、回京看管,也算是合适的处置。
「……矣?」泉子灵光一闪,「道长,你不会是由一开始便是打着这个主意,迫摄政默认我回京的吧?」
道长一笑,歪头,假装自己很可爱,「我也没有要否认的意思。」
泉子直翻白眼。侧头看看在打呵欠的道长,最终,她点下了头,「嗯。」
那就回家吧!
「嗯?」道长一愣,随即会意,略带倦容的脸上扬起了笑,「泉子,我说过,我会来接你回家的。」
「我是自己也有腿没错,」泉子继续点点头,摇摇晃晃地迈着四方步,「但我也没要否认我就是要道长接回家的意思。」
两人对视,同时笑出声来。
「对了,」道长说,「出云月刚刚在骂你呢。」泉子没去送行,巫女们都显得很伤心,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被负心汉抛弃了。
泉子横了他一眼,「你是在鼓励我跟她们交朋友?」
「不要误会,我不是要对泉子的事指指点点,我只是觉得泉子跟出云的巫女们待在一起时很放松。出云氏月,也是拥有力量的人吧?」
「嗯。」出云月的五行之力是风,所以身法才会如此鬼魅难捉。泉子轻笑着说:「她还小,再过几年的话,力量大概可以成长到安倍家二哥的程度。」
「但就算是一样的人,泉子也没想要跟她成为朋友吗?」道长知道,泉子是挺喜欢出云的巫女们的,「泉子既然打算留在外朝,那多一些朋友不是坏事。」
泉子却只摇头,「自身运势不够强的人,会很容易被卷入我的天命里。」她解释道,「月的确是天眷者,但也没有强到能影响国运,与我扯上关系的话,好坏难料。」
斋王恭子亦是差不多的情况,所以泉子从不轻易亲近。
至于从前的冷泉上皇,到底是皇,而道长他们更是强运的朝臣,自然无所谓与大巫女来往与否了。
「而且,我本来也不是非要交朋友的类型。」泉子说,「还不如说,正因为有了朋友,才会知晓『孤独』的意思呢。」她啧啧两声。
「泉子,带给别人影响,本来就是上位者的本能。」道长看着她,说,「你的意愿已经构成了此间的天意,你是能察觉到这一点的,我认为再无必要因此而避开人。」
道长早有察觉,泉子在入朝后随着权位提升,心情却适应得实在不算好。他希望泉子能多一些盟友,或许会对她的调适有帮助——就像安倍晴明对她做的一样。
道长心知肚明,泉子也知道他在做甚么。
她没指责道长,只笑了笑,「道长,你说,摄政有朋友吗?」
此刻真正定夺此间万事的人,是摄政兼家。
高处不胜寒,再自然不过。
于是,道长不再劝说,只道:「泉子,我们回家吧。」
「嗯!」
事隔一年,泉子与道长一起回京。
不同于来时的一人一包袱,回时,泉子花了好些天才将神宫的一切都安顿好。至深秋里气候宜人的一天,拖着神宫众堆得满当的行李,泉子方搭上奉币使的车队,随着朝廷车驾缓慢却安稳地踏上归途。车上有神宫众给大巫女备好的玩具,车外又有骑马的老友陪她玩耍,数天的旅程眨眼即过。
到达城门时,友人们早就结伴等着了。
公任靠站在牛车边上,抱着手臂双眉微皱,眼里却仔细地上下打量泉子和道长,确认着他们都安好才罢休。齐信一手半勾住公任的肩头烦他,一手朝泉子高高地扬起挥动。源俊贤也跟过来了,他自动接过指挥的职务,替舟车劳顿的二人解散车队。一个个都乱七八糟的,惟有被拉来凑人头的藤原行成,规规矩矩地向道长和泉子见礼问好。
本来还有点空旷的身周,一下子就被填满,吵到耳朵都要生痛。泉子有点想笑,却又觉并非一笑可以了之。
「虽然目的都是希望大家能够未来平顺,但是比起避开人事以期不会生出祸端,」道长稍稍侧身靠来,以仅有泉子能听到的声线说,「我是觉得,主动出手去拿自己想要的,方为上策。」
泉子偏头看向他。
道长回以一个在泉子眼中非常温暖的笑容。
「……」抿抿唇,泉子向大家稍稍低头,说:「我回来了!」
一顿,大家两两相望,然后一起无声地笑了起来。哦哦哦,暂别一年,泉子都学会向他们撒娇求注意了呢。
「喂~喂,先别散,今晚都去我家吧!」齐信说,「给你们两个洗尘啦!」
源俊贤也配合地助兴,「好主意!就由在下来准备宴席吧!酒、酒、酒,绝——对不能少!」
「光吃喝是够甚么?」公任剑眉微挑,「等着吧,我刚习了新曲,今夜本公子就勉为其难地给你们露一手。」
公任通音律,笛、琵琶和琴都是拿手项。
行成连忙表示,他也可以勉强贡献个合奏的位置——换言之,也就是所有乐器都可以补位的意思。
「哦~说得谁不会似的呢。」齐信当即表示他要吹龙笛。
源俊贤和道长一合计,比起在这三个都对音律很拿手的垃圾面前献丑,他们还不如认领了跳舞算了。
最后只剩下一种雅乐都不会的泉子:「……」摇神乐铃的话,她直觉又会招来奇怪的东西。
众人哈哈大笑,气到泉子发飙,差点一键撤回所有的好感度。
年轻人们的炽热哄闹,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玩乐至隔日早上,用过早食和拜会过齐信家的长辈,大家才散了这场吵吵嚷嚷的接风宴。道长强撑着将泉子送回安倍宅后,也终于回到了自己家,任务圆满完成!
洗过头脸,道长安坐在柔软洁白的被铺中,对自己感到非常满意!
用泉子的话来说,就是他成功关了她的新地图!
「少爷,」侍从在房门外叫道,「老爷叫您。」
道长:「……」瞬间褪去了表情,眨巴着围了黑圈的无神双目。
他猛地抬手揉皱了自己的脸,倒在床铺上不愿起来。
「少、少爷——,老爷已经在等……」
「知.道.了!」
所以,当坐在正堂的藤原兼家终于见到自己的幼子时,面对的便是一双怨恨的黑眼圈。
兼家:「……」偏头看了看廊外的天色,正是不早也不晚的正常上午。
明明是孩子自己去胡闹不归家,睡不饱却来怪老父?兼家瞪着没礼貌的小儿子,道长却少有地不退让,黑眼圈里的黢黑眼珠子瞪了回去。居然还给他撅嘴!
兼家:「……」
道长:「……」
最终还是兼家先耐不住,抄起手边的毛笔往小儿子处扔去。
「让你去伊势解决京畿的僧兵,不是让你去解决伊势大巫女!」兼家已经知道道长将泉子带回来了。
原本他都打算好,在死以前都不用再见到那个死丫头的。泉子喜欢钻牛角尖,他便让她滚出京自己钻去,要的就是她这种不习惯权势的状态,留下给他的继承人来施恩的空余。
「我希望泉子留京,」道长眼望着飞来的毛笔,侧身躲开,「这是一开始便已经说明了的。」
「你父亲希望她留在京外面,也是早给你说了的!我又不是以后都不让她回来,你这小子是嫌弃老父死得不够快吗!?」
「父亲大人不必过分诠释,儿子只是做了儿子想做的事,事先也有禀报过您的,我看不到有任何不妥之处。」
「你违背我的意愿,也无不妥?」
「父亲大人不也认为违背我的意愿没有不妥吗。」道长面无表情地望着兼家,「只不过是解决些眼里只有一亩三分地之辈,用不着困守我的人,更不是困难到只有成为『摄政』才能做到的事。」
兼家曾经说过,如果道长不想让他的大巫女离开,就等他坐到兼家的位置才有资格反对。道长现在是还撃回来了。
兼家微愣半晌,然后眉头微挑,「你真的是小气到难以置信。明明我和你早逝的母亲都不是这样的人。」
道长恭敬地向父亲低头,「您过誉了。」
兼家:「……」他摆摆手,「算了!你既把得住局面,老夫也懒得管你。你现在气也出了,没甚么别的了吧?既然闲着,便赶紧把婚给我结了,别老拖着!」
道长抬头看向父亲。
「我给你订的是左大臣家的千金。」兼家将手放在扶几上,神色微收,「源氏之中,以宇多这一脉的势力最盛,你要入赘了他家,便没甚么好再顾虑,便是你的兄长们亦动你不得。好好准备。下去吧!」
道长垂下眼帘,重新将头低了下去,没让任何人见到他的表情。
「是,父亲大人。」
另边的泉子,亦正陷于与家长的对抗中。
用过早食、做过早训,中午,变成五岁模样的泉子蹲在了老师的房门外。
确切一点说,她是蹲在了房门外廊下的一块大石边上,并确保自己的头顶和衣袍下摆能够「自然地」突出大石之外,让安倍晴明一踏出房门便能瞧见。小泉子白胖的手又往头顶戳戳,将发丝乔在一个迎风凄凄的姿势。
在廊上走来的安倍家兄弟:「……」
泉子昨日回京,安倍晴明却居然没告假,去了上值。待泉子跟朋友们玩乐回来,晴明又被摄政唤去了。等她休整后再前来,晴明已然歇下。
想了想,泉子打了个响指,将自己再乔成四岁的状态。
见证这一切的安倍家兄弟:「……」
吉昌大步走过去,一把将手按在妹妹的头顶上使劲揉,「哟,自己乱跑还好意思来找父亲发脾气!?」
「是老师叫我离京的!」
「是你自己想离京,父亲才会去拜托摄政的吧?!」
「我不管!长大了不接我回家就罢了,哪有连门都不等的!想要的东西就要自己拿!」
「哪学来的霸道歪理!?别以为自己腿短就是真的小孩子!」
「啊啊啊啊!!!你又说我的腿!」
吉平望着三十来岁的弟弟和假装只有四岁的妹妹打了起来。见弟弟打不过四岁的腿,自觉也架不住的吉平正犹豫要不要劝,一只白纸鹤便悄悄地落在他的肩上。
「是我疏忽了,」安倍晴明的声音从纸鹤开合的嘴巴里吐出,「让入朝日子尚短的泉子离京办公,委屈她了。」
吉平盯着纸鹤的嘴巴,边说:「泉子身上有戾气。父亲,吉昌或许是对的,我们是不是该是时候让泉子辞去神职了?」
行阴阳之道者,本就不应该干涉太多俗世事。吉昌也是见到泉子原来干净的身周缠绕上了多重因果,才会动气的。
晴明却摇摇头,「吉平,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应该干涉她太多才对呢。」
承天命者本就要有背负天下苍生的胆量。
纸鹤扭过头,看向踩在兄长头上胡闹、终于沾染此间因果的天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