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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披红 道长这天从 ...


  •   道长这天从外面回来神宫时,便见泉子在练武场上指点着出云的巫女们。伊势本地的巫女虽不愿习武,但也在边上拉着筋骨、勤练祭舞。两地巫女泾渭分明,劲头却又几近一致。

      自从出了个泉子以后,全国各地的巫女们好像都变得更有精神了。

      道长靠站在廊下,眉眼舒展,看泉子在热闹的练武场里穿梭忙碌。

      「再低一点。」泉子扶着一个小巫女的腰,脚尖轻踢对方的下盘,校正其姿势。

      「为什么连我都要罚站啊!你这个女人是公报私仇吗!?」顶着大太阳扎马的出云月,谨守姿势,嘴里却停不下来,目光在大家的身前起伏上流连。

      「『女人』、『女人』的,区区一介黄毛丫头,甚么时候晓得了两性之别要心里有数、却不可以当成立身处世的挡箭牌,」泉子姆指一翻,轻顶,也没怎么用力,扎马有破绽的出云月瞬间摔倒在地,「你再来跟我说甚么叫『女人』。」

      顾不上顶嘴喊痛,出云月错愕地盯着自己轻易被推倒的长腿。她很快便爬了起来,依着泉子的指引继续练习。

      小娘子们一派的热火朝天。

      待得人都站好以后,泉子才回转过头来,向廊下的友人挥了一下手示意。无遮无挡的午阳闪耀得刺眼,打在泉子束起的乌发上,犹如给脸盘添上了一层层的光圈。

      道长也扬起手,含笑回应。

      接过侍从递来的巾帕,泉子抹了抹手脸,这才向道长走来,与他走向神宫的庭园。

      「那些僧人怎么说?」泉子问。

      集市一事,泉子故意下了重手,那起被放回去的流氓们果然向寺方闹起来了,非要寺方替他们讨回公道。泉子还嫌不够,将集市的损失罗列出来,要求寺方十倍奉还,典型的打蛇随棍上。

      「当然是联合起来试探我的态度了。」道长配合着泉子的脚步,两人并肩而行,「他们见我有要劝阻你的意思,不止闹事的这家,东南西北的几家都想趁机合拢,借我来迫你全面让步。」道长瞥了她一眼,「泉子的设想快要实现了哦。」

      「是中纳言大人配合得好,」泉子双手抱拳,小子般向他作势一敬,「不然我的『围师』可老是欠了个『必阙』,引蛇不出洞呢。」

      道长也学着她的怪模样抱拳回礼,「哦,泉子将军的兵法看来是学有所成?」

      「少来。」泉子收拳,翻了个白眼,「这汉文书有够贵的,居然花了公任家这么多冤枉钱。」

      道长看着她,问:「是泉子让公任给你找的书吗?」

      「嗯?我?」泉子失笑,「我哪会好意思张这口?是公任知道我在学,跟他父亲提过,谁知赖忠大人上了心,特地寻来送我的。我都问过别人价格了,」她叹一口气,「这轻飘飘的几页纸,值多少的大白米饭。」

      后世网络上随便就有的东西,眼下若非有公任家的财力和人脉,轻易还找不到。

      「父亲大人已经为赖忠大人请了最好的医官,」道长向泉子温下声音,说,「也拜托了安倍晴明大人前去探访,不会让赖忠大人因为朝事而得不到最好的照顾的,泉子就放心吧。」

      道长并非指公任家聘不起医师和阴阳师,但摄政的态度会左右人们是否尽心。摄政无意磋磨,道长就更不会让公任受这种白眼。

      泉子知道,留在京里的齐信也必然会陪在公任身边的。

      走至庭园,道长掀起衣袍下摆,在石上坐下,「我记得有一回,我和齐信刚从公任家夜宿出来,齐信跟我说,我们可能都在羡慕公任。」

      公任的家里人,都极好。

      「齐信?」泉子也在另一边的石上坐下,问。

      泉子不认为齐信会处理不好家庭关系。齐信是与长兄不睦,但这是他有意放任;而当初拍板送他妹妹进宫的父亲,却也没听说齐信有闹翻。

      道长笑笑,「齐信受宠,是因为齐信的出色,但公任的话,我想就算他不是这般文武双全,赖忠大人都依然会是今日我们所见的模样。无论朝事如何,我和齐信见到赖忠大人都从来不必避忌的。」

      换句话说,作为嫡次子的齐信,他的父爱是谋算得来的。

      泉子看了眼道长。

      摄政看起来也没有对儿子不好,但掺杂争权夺利,也不可能纯粹。

      「所以奇怪的其实是公任家吧?」齐信和道长的才是贵族家常态。泉子捡了片转红掉落的樟树老叶,在两指间转动着,樟脑味微散,「我就说公任有点单纯过头呢。」

      她稍稍偏着头,看又从枝头上巍巍颤颤地脱落坠地的红樟,植叶面上的泽色于炽阳下闪过光亮,就像公任家灿烂的满园红枫。

      「泉子有想要成家立室吗?」道长忽然问起,打断了她的思绪,「泉子的话,我想一定会是个有趣的好母亲呢。」

      「……哈!?」泉子一愣,随即大惊失色,连忙摆手,脑袋摇到身子都差点从石上掉下去,「啊、不不不,不不不不!我就算了,我就等着给你们几个送结婚贺礼就好!」

      泉子吓到猛拍胸口,几乎以为自己听到了三途川的流水响。

      「是因为巫女职的缘故吗?」道长弯下腰,两手肘撑在腿上,十指交叉托着头,表情很轻松地问着,黢黑的双目却认真地注视着泉子。

      「是有关系,但也不仅仅是这样。该怎么说……」泉子抚着胸口压惊,边想了想,「道长,你不会以为我拥有这种程度的力量是没有代价的吧?」

      「……嗯?」突然意识到甚么,道长稍稍直起了身,唇边的弧度渐失。

      泉子向他笑笑,点头,「我的时间被停住了。因为是『容器』,所以被定在了『最好』的时候。」她向道长伸出双手,给他看手心上的新伤痕,「我不会被晒黑、不会生病,连练武留下的茧子都会在隔夜就消失。没茧子,我每天拿起兵器时都会重新受到磨损,如果不动用术,手便会变成这样了。」

      道长看着泉子的双手。白晢细嫩得过分的肌肤上,全是新添的擦伤,泉子却连眉头都没多动一下,已然习以为常。

      「此间的天道好像认为美少女才是沟通天地的最好素材呢。」说到这,泉子颇有些哭笑不得,「所以我才会卡在现在这个程度长不高。」

      「你的意思是,就算不是巫女职的原因,你本身也无法组成家庭吗?」道长看着泉子的伤痕,缓缓抬头,问。

      「唔,」泉子偏了一下头,「也不是说不能结婚,只是我不可能会有孩子。」

      「……」

      「你别这个表情,吓死个人。」泉子俯身向前,在道长眼前挥挥手,「没得选这一点是有些不爽,可我本来就没想要结婚啊。」她笑着安慰替她感到生气的友人,「我好端端的做我的大巫女,结个啥婚?也许哪一天我会觉得没有孩子是有点遗憾,但无论如何,我也不想过依靠孩子来维持地位的破日子。」

      即便不是泉子,此间好些个富有的内亲王和受疼爱的贵小姐也是终身不嫁,守着庄园过好日子的。无论是哪个时代、是男是女,只要有一丝办法,人都是会选择更好的日子来过,顶多是「好日子」的定义不一样罢了。

      对于自己的身体状况,除了腿,泉子其实没有太生气。

      说了会儿话,泉子便先去处理其他神宫事务,留在原地的道长这才慢慢放淡了表情。要来侍候自家公子的从人见状,立即止步在远处,低下了头,跪地。

      青年的眉眼端正得冷淡,午阳虽烈,也驱不去他黢黑双目中刺骨的森然。

      「这就是天命吗。」他轻声说着,目光投向落地遍布的红樟,「真是比父亲大人还要让人不愉快的存在呢,难怪泉子总发脾气。」

      拨开袍服,起身,道长迈步离开,向天抬起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遗下被他用脚辗得稀巴烂的一地碎叶。藤原家从人的视线瞥过烂叶,脚下却不敢停,小跑着跟在公子的身后随侍。

      呼啸——

      在夏日中极异的一阵冷锋忽的掠过神宫,卷起了那把碎叶,逾过高耸的神域院墙,吹向远方,至天际间消失不见。

      正前往内室的泉子心下蓦地一跳,在回廊上顿住脚步,猛地回头,看向已望不见的庭园。她皱了皱眉,放出式神探视,却得回禀园中已空无一人,也没有别的异像。泉子虽觉不妥,却不想顺应天命以卜算推测,只得暂且将心头的异样之感放下。

      没多久之后,神宫与寺僧相斗一事,在道长的照应下,泉子终于成功挑动对方出手。

      一个白天,东南西北的各家大寺庙纠结恶僧,打砸了神宫的庄园,伤人抢劫,然后围堵神宫,势要泉子对庄园边界以至附近的山脉水源让步。

      泉子已先一步请斋宫封闭,由朝廷派来护送斋王和奉币使的武士守卫。而她,一身上白下红的巫女服,广袖被白束带缚起,长发也被绑在脑后,额上围上一条白绫。嚯——!抡转手上的长枪,泉子领着神宫众守在前殿广场,锋利的枪尖直指殿门。

      神宫近百的武力,联同出云的巫女们,都已全员持上兵戈。

      「开门!」泉子高喝一声。

      几名侍从便急步走出,搬开神宫前重重的包铜红木门挡,大门缓缓地从中打开。

      数倍于神宫众的流氓,就在门前叫嚣,喧声震天,神域被重重包围。

      但神宫无一人奏请大巫女动用神力参战。

      俗世之事若以化外之力掺和,只怕天谴即至。

      「杀———!!!」

      提枪上阵,泉子当先冲出。

      毫无章法战阵可言,单纯的武力比拚,鲜红很快便浸染了灰白的广场,宫人和僧众缠斗在了一起,杀声四起。

      杀人了。

      「嗤——」枪尖一挑,血水瞬即溅出。

      平静地收枪,泉子转手挡格从侧旁劈来的大刀。虽不似伏妖时的冷厉,她的脸上却也没有多余的表情,落枪招招精准无误。

      泉子不是第一次杀人。

      早在入朝以前,她便已时常外出修行,自亦遇过歹人,甚至委托人也可能会反过来加害阴阳师。

      人心本来就是异物的滋长地。

      这场械斗,最终以神宫两死十三重伤、寺庙五十七死二百余伤作结。

      满地秽物之中,泉子跪坐其间,闭上眼睛,庄严的诵祷声响起。她的耳侧,回荡着伤者的哀呜和敌方的诅咒,腥味刺鼻,身上代表圣洁的巫女白衣沾满亲手溅出的艳红。

      泉子从未因自己武艺出众便埋怨未有生于战国之世立功。

      宁为太平犬,不作乱世人。

      天道中正的力量以泉子为圆心扩散开去,铺满神宫、延至山下的县城、漫至遭遇人祸的庄园农村。贵族在后院中惊惶地抬头望天,庶民在狼藉的破碎家园里跪倒在地,苦苦拜求上苍垂怜。

      远在山中寺庙的道长,也能与其他人一般感受到这股无法被忽视的超渡气息。几乎在同一时间,泉子的式神已飞至他的身边,在其耳侧通报战果。道长侧头望向门外的蓝天,一片的澄明,恍惚人间的兵灾永不能上达天听。

      闭了闭眼,他再转回头来睁开双目时,黢黑的眼珠已幽深如寒潭。

      「看来,是各位输了。」他说。

      坐在道长对面的,不是那些粗俗的秃头流氓,而是真正受戒、管理寺庙的诵经僧。数家寺庙的代表交换了眼神,派出人前去打探消息。

      「竟然……!」回报的死伤数令僧人们面色大变。

      「你们就不怕天谴吗!」僧众愤起怒斥。

      伊势大巫女敢下如此重手,他们再蠢都知道是背后有人了。摄政幼子、从三位权中纳言藤原道长,从一开始就是赞同大巫女决断的!

      「毁掉一个人的方式又不止夺去性命,」道长冷淡地说,「这些流氓平日在乡村山野间到底都毁了多少人,你们应心中有数。庇护他们的各位大师,不也没惧怕过天谴吗。」

      道长知道,泉子说得对。不必牵扯神权天意,这次不过是俗世庄园间最寻常不过的利益争斗。泉子先将僧兵打压下去,道长的任务便是进行谈判,解散多余的武力,长保太平。

      待得完成庄园边界和僧兵遣散的谈判,道长便躬身有礼地向众僧合掌一拜,这才站起来要走。

      「啊,对了,」却在门边停下脚步,道长半回过身来,逆着光,让人无法看清他的脸容,「这次由寺方围攻而引起的冲突,使神宫有两死真是令人遗憾,本官会代各位大师向神宫致哀的。」

      伤亡对比过大,难免令人诟病泉子是单方面的屠杀,道长这是要直接抹去这些渣滓的存在,让寺方报零数。

      「简直是欺人太甚!」寺方却当然不想放过攻击泉子的机会。

      于是道长动刀了。

      「嗤——」

      从随侍的武者身侧抽出刀,道长一个横手,干净利落地将出言的人抹了脖子。

      清静之地,瞬即染秽,在包括己方的众人都惊骇万分之中,道长手下流畅地将刀插回鞘中,神色平稳如泰山。

      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却早不是第一次沾人命。

      他可是摄政的儿子。

      「啊,适逢贵寺有大师圆寂,实属不幸。」这条命自然不会算在他头上。道长笑笑,说:「各位不必太过讶异,死虽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之别,但能区分一切的,是生前如何做人,死时又是否得其所。实没必要让大师死得窝囊、臭名昭著,顺命圆寂,是最好的归宿。」道长从贴身随从手上接过帕子,抹了一下手,然后将之用力扔在地上,「寺庙庇护一方水土,本官无意作无谓的敌对,但如果你们不想交我这个朋友,那我藤原道长,也奉陪到底。」

      说罢,藤原道长眉目间的冷厉之色再无半分遮掩,檀香混浊血腥的寺室内,众人恍如被扼紧了喉咙般窒了声息,无一人再敢置喙。

      道长转身,黑色的官袍下摆一拨,大步离去。藤原家的从人和武士紧随其后,遗下身后众僧俯首听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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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天正午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