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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注视 「啊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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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冲啊————!!」
山坡之下,两派共数十人各拿着兵刃,毫无章法地打了起来。
变成孩子坐在树干上的泉子,低头看向树下在「……」的道长。她往下扔了颗枣果,示意他吭声。
一身素色狩衣的道长,摸摸被掷中的乌帽,说:「也难怪父亲大人会敢只放你一人过来,」他看向山坡下名为僧兵、实质不过是各大寺庙聘来看家护院的流氓们,「这与朝廷战事相差尚远。」
泉子晃了晃小短腿,「但无论是你抑或摄政,不都觉得僧兵是心腹大患吗?」
「野草无所抑制,迟早尾大不掉。」道长抱起手臂,靠站着树干,声线平静得透冷,「不过,我家也是养着武士的,父亲大人也不是一定要泉子出兵的意思,只是京畿重地,不属于我们家的武力多少还是要修剪一下的。」
摄政再看泉子不顺眼,也没丧心病狂到让她去对抗天下僧兵。泉子之任,意在京畿。
「摄政大人也不先见见我就扔我来伊势,」泉子翻了个白眼,「真不怕我领会不到他的雄才大略,把所有兵不管不顾地一窝端了?」
「泉子不是这种性子。」道长轻笑,「父亲大人似乎很满意你处置大中臣家的分寸。」
「哦——,还真荣幸。」泉子往后一仰,倒挂在树干上,背着械斗声看山另一边的幽幽绿林,恍惚闻不到空中飘来的血腥气,「摄政大人是打量着,神宫和寺庙素有纷争,只要我来,就必忍不了出手,他说与不说我都会与京畿的僧兵对上的吧。」
道长沿着树干往后退,转至泉子的方向,与她看一样的风景,也像是没听到背后的喊杀声,「泉子的兵力不足吗?」
「不,就这,我一个人下场也不怕好吗。」泉子没沾朝廷武备疏松的问题。藤原家本就是最大的庄园主,而私有庄园制亦已成气候,多少平民附之而生,眼下根本无法动摇。她只道:「我本来是想引诱他们先出手打我的,没想这些人还有点脑子,不敢对我动真格。」
道长也顺着她转开了话题,「伊势大巫女天下闻名,即便是瞧泉子年轻而多番试探,却不会敢轻易动手的。」看泉子倒悬的长发随风晃荡,结果被骤风糊了她自己一脸,道长低笑了声。
「你是在笑我试探失败吧!?」泉子从袖里抄出一把枣果,直往道长身上掷,「我知道我是『国之重器』,伤了我便等于是白给摄政送头,可稍为冲撞得厉害一点也行啊!他们鬼鬼祟祟的,我都做不了文章!」
道长笑着躲开,还接了其中一颗,咬了口,让泉子所喜爱的酸甜果汁满溢于口腔中,「我也不是说泉子的布局有错。刚一上任便开打亦立场不足。反正都是要等的,跟他们耍一阵子也没甚么,更方便你在神宫树立威望。」
「还威望呢。我的人都被打伤了。」
道长垂下目光,恍惚赏玩着手里翠绿如玉的果子,「没伤着你吧?」
「当然没有,不然我也不必还在等了。」
「但也确实冒犯了你的车驾吧。你要真想开打,我也不会反对。」
从寺庙打伤她的人起,神宫与寺僧一役便必起。为了试探而忍耐挑衅的时日,如泉子不以胜仗作结,会影响她乃至朝廷的威望。
道长微微侧身绕来,挡在倒挂着的泉子面前,看着她的灰眸,说:「我是来帮泉子的哦。」
童女从树上翻身跳下来,道长退开一步让出空间,见她在落地的一刻又变回少女的模样。
「哦,帮我报仇是吧?果然是可靠的朋友呢。」泉子拍拍手,一颗枣子便飞进手心,她边啃边引路往山下走。
山另一边的械斗,没再观看的必要。
「泉子,我有没有说过,我对他们也感到非常不高兴。」
「嗯?」泉子回过头来看他,道长的脸色却根本看不出甚么来,「他们又甚么时候惹着你了?」
「唔——,你猜?」
「啧,不说就算。」泉子撇撇嘴,「我打算在奉币使一行离开以前把这事干完。」
「嗯,好,我配合你。」道长笑着,又咬了口果子。
二人这边正打算着,出云的巫女们却先跟寺方打了起来。
就在依附神宫的县集市里,二十多名白衣红裳的美少女,赤着脚,身姿曼妙灵活地在摊贩之间左穿右突。她们随手抄起边上的贩卖之物,又或地上的沙石泥土,总而言之,有一样算一样,向足有三十多人却毫无还手之力的秃头大汉们直砸过去,将人打得满头包。
大汉们自是不肯,未及带上武器,凭赤手空拳亦在集市中横冲直撞地起来。美少女们打不着,摊贩们却被牵连得嗷嗷直叫,赶来维持秩序的神宫属僚都颇受了些伤。
泉子带着道长要抄近路回神宫时,便是刚刚好地瞧见集市的这片鸡飞狗跳。
他俩:「……」
万般计算不来的大型冲撞,说来就来。
仔细看去,局面虽乱,但比起方才山间流氓不成章法的约架,出云的巫女却是个个都有些身手的。为首的大巫女月更是在各个摊位上跃奔,赤脚上系着的铃铛清脆作响,步法鬼谲,旁人拦都拦不住。巫女们一脚一个的,直往光脑门上踢,偶尔还踢翻了伊势神官的乌帽,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绝对是故意的。
泉子:「……」
道长抄着手,偏头看向身侧已然面无表情的泉子。
「道长。」
「嗯?」
「俗世还是交给你好了,贫道不干了。」
打翻的东西、集市的修葺和伤者的赔偿,可都是她治下的财!
泉子的发梢隐隐作动。
灰眸一扫,脚尖一动,泉子挑起了落在地上的竹棍,棍身沿着她的脚踝轻巧地转圈上扬,左手一把接住了棍中,右手顺着棍身滑动向前成了先手。两手一个回转甩动,用力一拨,嚯!圆钝的竹棍发出了破空之声,泉子顺势冲了进集市。
喝——!
「这不是在俗世里挺有精神的吗。」道长抄起手,看着泉子的身影低笑出声。
只见顺直的长发飞扬间,竹棍抡转回扫、开合纵横,精准地打在人身的后腰和腿脚处。几个起落间,泉子一人一棍,便打到所有闹事者全趴在地上嚎叫,再也动弹不得。
嚯、嚯、嚯——!
抡棍转动、伏虎收势,从街头打起的泉子停于街尾。持棍转身回首,咚!棍尾在泥沙地上敲出极响亮的一记,不论是巫女、秃汉还是神宫众,尽皆应声抬头,看见了暴怒的伊势大巫女。
白衣黑发,炽烈的灰眸俯视众生。
匀了气息,泉子便召来式神将闹事的近六十人分批绑好。她让一瘸一拐的神官们先行回去休息,少数未有受伤的也领命报信,叫来斋宫僚的官员过来协助收拾残局,依次登记受伤的民众和受损的财物,并安排侍从和医师善后。
浩浩荡荡地回得神宫,绑成串串的出云巫女和光头流氓分成两列,被压在前殿广场上排排跪着。泉子接过侍从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手脸,然后坐在了殿门前的石阶上,俯视。
「说吧,怎么回事?」她问。
「这些流氓调戏我们!」出云月抢先答道。
「是这些贱人勾引——啊!」领头的大汉话音未完,便先吃了出云月的一记穿心脚,惨叫。
两伙人又似要打起来般对骂,不堪入耳的话语在神域狂飙,吵嚷不堪,神宫属僚们烦不胜烦。
秃汉们就罢了,反正都是些被聘来的下流打手;只出云的巫女们,却是个个都倍儿精神,既说得了粗俗的话,亦出得了训练有素的拳脚,连伊势的神官们都快要压她们不住。
眼看绑手手都困不了这起美少女,泉子向从人使了眼色,神宫大门随即封闭,将俗世隔绝在外,只余靠站在廊下阴影处的藤原道长。
「给我安静。」泉子说。
法随言出,广场上瞬即如死般寂静。
张着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出云巫女和秃汉们立时神色惊惶。
出云月美目睁大,红艳的双唇稍张。比起其他人,作为出云大巫女的她更深知要做到这个地步所需的力量。近六十人,包括身怀力量的她在内,都被封印了声音、隔绝了天机,就算是安倍晴明亦绝难轻松做到这个地步。
出云月一头带曲的长发无风自动,美目望着泉子那双带灰的瞳仁。
神宫众跪地,向动用力量的大巫女伏身叩拜。出云月怔愣半晌,最终亦低下了头,领着出云巫女们拜伏。甚么都不懂的流氓们也没敢乱动,安静地等待伊势大巫女的发落。
「道长,搔扰妇女,通常会判甚么?」泉子没回头地问走至近侧的道长。
道长注视着动用了力量的泉子,脸色不变地答道:「鬼知道呢。」
泉子没忍得住回头瞪他。道长耸耸肩,表情无辜。他又不是学法的。
「大概也判不了甚么,」知道泉子是在问动手的分寸,道长便也估摸着回答,「顶多关个几天、挨几鞭吧。除非他们碰的是出云大巫女。」
出云月是有名有姓的贵族、神祇官衙里登记在册的一国大巫女,这些连姓氏都没有的流氓要敢碰她,命都是能丢的。
但其他巫女就不一样了。
地方巫女比京的风气要混杂得多,泉子并不怪出云月她们强悍。她听齐信说过,有时候连贵女都免不了有狂狷无礼的公子们硬闯闺房,露水一夕。这种脾性的出云巫女,说不定才是好事。
虽知她们的指控必有夸张,但泉子心下已有决断。她站了起来,走下台阶,至流氓们的身边。响指一打,禁言便解了。
「哪只手碰的谁?」泉子问。
巫女们对视,出云月率先站出来。
「他!这混球的右手碰我的……」出云月挺了挺高耸的身前。
「我根本没碰着!这臭娘们便……啊——!!」为首的大汉发出了响彻天际的惨叫声。
泉子一脚踩断了他的右手骨。
巫女们说一手,她便断一手,有说是用腿来占便宜的,她便断一腿,连眼睛都打瞎了几只。武力强行而横蛮,至后来,连出云巫女们都不敢再胡乱说话了,整个广场上只余流氓们的痛哭流涕,其余人等尽皆噤声。
一直冷眼旁观的道长,适时从阴影处走出,站到泉子的身边,虚按一下。
「稍作教训便是,大巫女如若太霸道,传回京里也不是好事。」道长挡在秃汉们身前,脸带温和客套的笑意,「虽然他们不是正式的僧人,但也总得给寺方辩解之机,大巫女以为然否?」
泉子看了他一眼,便放下作势要再踢的脚。
「权中纳言大人,所言甚是。」泉子低头一礼。
道长也回礼,「大巫女大人言重。」
泉子便背过身去,示意不再管。道长挥挥手,让人将这些目带怨恨的流氓放了。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道长与泉子交换了一个眼色。
暂时搞定一批,剩下的,还有一批。
「神官们有伤在身,我便不多叨扰他们了,你们谁踢了我的人,」泉子面无表情地望着美少女们,「自己出来。」
于是,一排二十四个出云巫女,全部整整齐齐地跪在了泉子面前。
泉子都要气笑了。
神宫众是没给她们好脸色,但待客的吃喝住行也没亏待。要说起来,也是她们不礼貌在先的。
懒得理会这起欠管教的地方巫女,泉子向远处伸手,一块鲜绿的长叶便落到了她的手中。泉子以叶片的头部随便圈了个小圆,剩下大片的叶尾在外,然后下令。
「起。」她说。
尾叶便像是有了生命般,自行飞起在半空。泉子一拨手,尾叶便飞到了巫女们的身前,摇动着叶子示意她们伸出手。
出云月瞟了泉子一眼,不甘不愿地亮出手心,说:「我踢了七个。」
尾叶便在她的手心狠狠地打了七下。啪!啪!留下七道红痕。
还红得挺平均的。
出云月痛到飙出两行清泪,扭头朝泉子嚷道:「你这个女人还他妈的真打啊!!见鬼的,你当我是小孩子啊!!!」
泉子斜睨着她,「你多大的人了?带队出门,不用承担后果的吗?」
「姐我十四年来就没出过事!」
——?
包括泉子在内,神宫众,鸦雀无声,所有视线想要又不敢地落在两位大巫女身上。
一头长曲发、长腿长手、前凸后翘、前天还在调笑朝廷官员的深肤系大美人,年方十四。
道长抬头望天。
标准少女模样、其实主要是腿不长的泉子:「……」现年二十五岁。她顿了顿,说:「我已经对这个梗没感了好吗……藤原道长!你给我将脸转回来!望天是甚么意思啊你!」
道长接受着泉子乱发过来的脾气,抄着手,眼神里一片唏嘘。他就知道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