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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尊严 道长抄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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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长抄着手,边想边说:「我没记错的话,泉子的父母没有离婚。」
斜阳渐次降下,暗影和暖光同时临室,人影拖长。在泉子的厢房内,友人们围坐着商量大中臣家之事。
「啊,我想到该怎么说了。」泉子打了个响指,帕子便净如新,还与道长,「那位夫人扔掉我的时候,大中臣能宣有提过要他们离婚的,是大中臣辅亲不肯。但这对『情深』的夫妻,」她冷笑一声,「可没给我添过同母弟妹。」
「矣?大中臣家的家底还算厚的吧?即便不离婚,也可以再娶个更有助力的新妻子啊,为何不愿?」齐信摸着下巴,便亦啧笑,「哎呀,人人都知道这是往上爬的捷径,他偏不,在众人眼里,不就变成难得的厚道人了吗?哈哈!」
「要说他是作伪,他可是真没再娶。」泉子的灰眸在刺目夕光下透若无色,「居心不良是真不良,可这人做事也是真做到底。」
公任剑眉一扬,「那你还由着他借你的势晋位?还不如留你祖父,至少没那么面目可憎。」
「这个可不是我想的。」泉子耸耸肩,示意向道长。
道长的黑眸一抬,却说:「泉子未将族人置于死地,我不认为是软弱。」
泉子一顿。
「我大概可以理解泉子的想法,」道长的视线扫过几位友人,黑眸凝实,「普通人畏于天威,惊惧之下犯错,需得体谅。不过,在我们看来,是当年的大中臣家几乎害死没反抗之力的女童。那个时候,泉子才是弱者。从前没人体谅泉子,现在也就没人有资格要泉子去体谅他们。」
啪!啪!啪!
公任和齐信同时拍拍身前的案几,示意赞同道长的话。
道长续说:「我敬重泉子小姐的自持,但也没道理忘记那些人的所作所为。所以,现在由作为泉子小姐保护人的我们藤原家来剥夺他们的官位,我认为是恰如其分。」
神祇大副一职是家族世袭,皇太后宫的位置却要看是谁当的家。而贵族家只要拿不到与地位相应的官位,那三代以内必败落至下一层级。在大中臣能宣荣休和大中臣辅亲独享官位之后,大中臣一族便会从红袍的通贵沦为绿袍的地下之人。
这样的处置,也比泉子亲自对亲族动手要好看得多。
公任持着折扇,没说话,一双星眸却投向齐信。齐信会意。
「俊贤大人,最近跟皇太后殿下的关系很不错吧?」齐信替不方便的公任将话说出口。他们不反对道长的意思,但以亲近摄政的人来替换大中臣族人,却未必对泉子安全。谁知道被源俊贤换上来的会是甚么人?
一直待在最边上的源俊贤,闻言,双手半举,表示自己绝无恶意。
道长笑笑,「正因如此,此事非由俊贤来牵线不可。」
父辈被藤原氏迫害,源俊贤却在投靠摄政和太后的同时,也没有失去族人的支持,在两族间成功交际,手腕正切合泉子不肯任摄政摆布而又需共事的处境。
齐信与公任相视一眼,未再异议。
道长转向泉子,「至于大中臣辅亲,我觉得可以等等看。他喜欢名利,却从未因此而脏过手,也算是种本事。」见泉子撇嘴,他失笑出声,「先等等看吧?如果他能办好皇太后宫的差事,这个人便能一用。他没能宣大人看重家族,又占了你生父的名份,留着有用。」
话已至此,泉子姑且也点下了头。
「你祖父升官、你父亲叙了位,你面上也好看。」公任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
泉子立时怒吼:「你到底帮哪边的!?你刚刚才说与其面目可憎还不如一切如旧!」
公任轻哼一声,扇骨一挥,「是我让你拖着大中臣家不处置的吗?道长给你收拾了残局,你就老老实实地高兴吧!」
「事缓则圆、欲取先予,你小子懂不懂事!?」
「每次大祭都损毁自身,你还真敢给我说分寸!?」
「我那是有计划地试探天道!」泉子睁着大眼,毫不心虚地道。
「你这只是人上了祭台也还不知道后果的赌博吧!」公任半点不信,折扇差点没截到她的脸上去,「人是没事,但你都不会痛的吗?啊!?你是甚么七孔流血的厉鬼吗!」
「区区两滴鼻血,」泉子斜抬下巴,「要连这点觉悟都没有,还谈何人定胜天?!」
公任高高地挑起双眉。气的。
眼看着两人快要打起来,道长和齐信赶紧一人拉一个。在边上的源俊贤见状,愣了愣,险些没失笑出声。
「好一句人定胜天!」清咳一声收敛笑意,源俊贤抚掌而赞,「当浮一大白!各位,在下带来了美酒、啊,也有适合泉子大人的药果饮子。今天既是各位团聚之日,也是在下难得与各位一聚之时,何不共渡美好呢?」
公任和泉子各自啧了声,道长和齐信将他们哄开,源俊贤适时递上倒满的酒杯。
在年轻人的哄闹声中,秋风送爽,竹林轻响。
又隔了些天,泉子感觉能动用力量了,便独自出了门。
穿着素色的女式男装,她穿过晴空朗朗的平安京大街,敲响了一道朱红的大门。门人应声而来,见是泉子便已认得了,但泉子还是从怀中拿出拜贴奉上,等待主人家应允会面。不一会儿,偏急的脚步声便已响起。泉子无声一笑。
「泉子?」公任皱着眉头快步迎来,连外衣都系得有些许松散,「你怎么来了?出门也不多带个人,道长是怎么给你挑的仆从!」他上下打量,确定泉子是真能自己走远路,这才松下微耸的肩头。
泉子背着手,摇头摆脑,「哗,我要都能出事,这京也不用要了吧?」
「善泳者溺于水,你就是说不听!」
「啊——啊——,听不到、听不到,今天的天气真的好。」
「大白天的,你学甚么百鬼夜行的怪话!」
「哈哈哈!」
公任侧身让进,领着泉子往正堂而去。
「怎么,是有甚么事吗?」公任拉正衣襟,与她一同举步上廊,「还是大中臣家的人又来烦你了?」
「不碍事,他们再闹一下,大中臣辅亲便该出手制止,卖我个好了。」泉子侧头看去,廊外的人工湖波平如镜,蓝水映着盛开的枫林,叶片橘黄交错有如织锦,「公任通读百家典籍,应当知道五行中有说法,说每座宅邸的气都是不一样的。」
「你是想说我家的发黑是吧?」
泉子瞥了他一眼,「公任,你从未问过我你的面相和官运。」
「……」公任在廊桥上停下脚步。
仆从远远地退开,只余公任和泉子并肩而立。从桥上放眼看去,枫树林层层转深,桧木建造的四条邸纵横交错,屋檐相叠,是京中一等一的宅邸,不问可知屋主人尊贵非凡。
「我最初的时候没问,是因为我以为自己的未来毫无疑问,必会如父亲大人一样成为关白。」公任自嘲一笑,「你想笑就笑吧!我已经知道当初的自己有多幼稚。」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背起一手,远望园景,「我自十四岁入朝,争权夺利的东西看了不少,却从未关心过真正的国政。遥领了几个国份,但亦只知税入丰厚,说不清半分当地的山水。用你的话来说,便是德不配位,我家会败落也是必然的。」
泉子稍稍侧身,抬头看他,「你不讨厌摄政?」
「父亲大人也不讨厌摄政。」他的一双星目正映着湖光树影,绯红的直衣透着栀子黄的里衬,色泽犹如琥珀,「霸道归霸道,摄政兼家大人令行禁止,雷厉风行,也并非没有容人之量,说实话,是比家父更有力的执政。我们家没卑鄙到否认他人的功绩,只是有点不甘心吧!我们这一支从我开始,便不再是嫡流了。」
得不到相应的官位、三代之内必然败落至下一层级的平安京贵族家,也有公任这一脉。总领朝纲的太政大臣、关白,乃至护持幼主的摄政,自公任起,大概都不会再出自他们家。
「未来就不想争吗?」泉子问。
公任斜看着她,「多少还是要努力一点的,可别以为我会灰心丧气。但要像摄政这样为自己家争出嫡流、抬高家格,却恐非我所能为。」
不知道从甚么时候起,公任的眉眼便日益深邃。泉子转开了头,背起了双手,看向湖面,说:「可别以为我是来劝你放轻松的。年轻人总得努力一下,才知道未来可期呢。」
公任却知道,泉子是来鼓励他,暗示他的命途可期。他低垂眉目,湖光掠过他的头上乌帽和身上的绯纱。
「别说了。」他轻声说。
「嗯?」
「阴阳师透露天机,是会折寿的吧?」
泉子再次看向公任。公任抱起手臂,却是转开了脸,眼望蓝湖,午阳滑过他高挺的鼻梁与清晰流畅的下颔线,琥珀般的衣衫微闪。
「就算有朝一日衣食无继,我藤原公任也不会落魄到要以友人的牺牲来向上爬。」
他这样说,泉子便知,公任后来也不问她命数的原因。
「我和其他阴阳师不一样,说了也不会有事的。」她说。
「你平日里不说,便是有顾忌的,当我猜不出?行了,」公任抽出怀里的折扇,横手轻敲了一下泉子的头,「你还是多担心一下你自己吧!泉子,你的温柔善良有如稀世珍宝,不要轻易示人。前朝有道长和齐信顶着,这俩家伙意外地可靠,用不着你操心,可他们也管不着内廷。后宫的女人不是好相与的,即便是齐信那早亡的妹妹忯子,都不是个简单的丫头,你别小看了她们。」
「呜哇,原来我在公任眼里是这么『温柔善良』的啊!?」
「你非要我说你蠢吗?你进宫见皇太后殿下那天,道长都愁得吃不下饭了。」
「是你们太夸张了啦。实权在我,名位在皇太后,我们才不会怎么样。况且,」泉子失笑,「喂,我可是苏玛氏丽子的继承人呢。」
「甚么??」
「哦,是上古传说中的一位七彩大巫女。」
「你这是胡说八道来蒙我的吧?」
「谁叫公任总是太单纯了一点。」
瞎扯着,他们来到了正堂拜会家长,前关白和前藤氏族长,太政大臣.藤原赖忠。
「不知赖忠大人已有客来访,」泉子跪坐在下首,在公任的陪伴下见礼,「晚辈唐突了。」
堂上除了赖忠,尚有一位年约三十的青衣官员。
赖忠笑着说:「不妨事,大巫女能在此时节上门探望我家小子,该是老夫感到欣慰。」他示意向身旁官员,「实资,这位便是大巫女.大中臣泉子。大巫女,这位是我的侄子,正四位下.藏人头.藤原实资。」
尽管眼带惊艳,藤原实资在见礼时却毫不客气地向她持上位者的仪礼。泉子虽是无叙位的女职,但在摄政兼家的外朝里,叙三位公卿以下的官员惯以平礼相待,五位以下则作下级论,少有像他这样不给脸面的。
泉子的灰眸扫去,对方没要退让的意思。
公任俯身向前,藉伸手移开茶碗的动作将泉子挡在身后。实资看了两眼堂弟,这才移开尖锐的视线,脸上却犹是不假辞色。
赖忠咳了声,打了圆场,「园里的枫叶恰在染红,就让公任带大巫女去赏玩吧?」
公任正要起来,却被泉子止住。
「不,晚辈今日正是来拜访赖忠大人的。」泉子只当实资不存在,「听公任说,大祭对赖忠大人也有帮助,所以希望来看看有否晚辈能出得上力之处。此事,摄政大人也是知晓的。」
——大概就是泉子寄了封写上「欲探看赖忠大人」的七字字条,然后得到一道铁划银勾的朱红「剔号」回条。姑勿论晴明笑个不停、还是道长面色古怪,总而言之,泉子是成功报备,得摄政应允今日之行,无需顾忌立场。
赖忠和儿子相视。见父亲微微颔首,公任便抬手虚按了一下。
「我们家当然是非常感谢你的心意,但你的身体还没好全,你不要老是乱来。」公任皱了皱眉,「我们也已经延请过阴阳寮的人,你不必操心。」
「不都说过了,我和阴阳师的力量是不太一样的吗?」泉子笑笑,「当然,我也不是医官,无法治病,只是观赖忠大人的情况,似乎身体里的气亦有所郁结,要是让我来的话,多少可以减轻一下赖忠大人的痛楚。」
公任抿紧了唇,十指内扣。主位上的赖忠,目光掠过公任,一笑,再次向儿子轻轻点头,示意随他决断。
「……不,泉子,代价太大了。」迟疑片刻,拒绝的话还是从公任的唇缝挤出,「你以为我现在还能被你骗了?自然万物就罢了,一旦牵涉人命和天威,你动用力量的后果会很严重!」他蓦地提高了声量,「你这还没好全呢!我才不是为了这种事而向你提起父亲大人有变好的!!」公任的眼眶和鼻头一下子红透。
他没料到泉子是因此而来的。
「……」巫女如远山雾后的脸容恍惚清明了一瞬,温和的少女嗓音清晰地在宽广的正堂里响起:「公任,这是我的职业。」
最终,赖忠还是接受了泉子的祭诵。确如泉子所言,赖忠自知并没有痊愈,但郁抑痛楚的身心都变得轻松起来。与此同时,泉子却肉眼可见地虚弱了下去,站起来时甚至摔了一跤。公任连忙让仆从拿来一件厚实的外衣,将泉子包好,用力把她扶起,要亲自送泉子回邸。
临走时,那位坚持以一般女职来待泉子的藤原实资,向泉子改持平级的礼。
泉子:「……」歪了一下头。
待上得牛车,公任的眼皮已经被他用衣袖擦破。
「……公任,我一直觉得,我在这个世界里最幸运的事便是拥有力量。」在辘辘的车轮滚动声中,泉子的声线虚弱却平静,「尽管看来神异,但这份力量其实也并非超出天理。承受痛苦以换取做事的能力,这只是在哪个世界都通行的常理罢了,一如林中猛禽以血汗换食,又如后廷贵女折节以成就尊严和自由,众生皆如是。」
公任偏开了脸,不语。
她温着声音,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也。」
泉子信任并期待着,公任在历经风雨后会变成更出色的人。
公任以袖掩面,挡去遮不住的痛哭声。
泉子拢过外衣隔着,轻拍他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