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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试探 为弥补抢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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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弥补抢走斋王人选一事,皇太后宫最终决定择日替泉子办一场聚会,既邀有泉子入朝需要多多结交的贵女,也有自愿成为斋王的候选者混在其中,以便泉子相看。
泉子从以前公任送的一整套五衣唐裳中,抽出一件浅黄色的单挂,再拿上齐信送的月色桧扇,装扮勉强符合后宫仪礼,便赴宴而去。
没诗会和歌,也没整些泉子不会的闺阁游戏,宴会主题只是游园赏花,是个人都能体面地混过去。在皇太后的刻意打点下,泉子第一次出席后廷宴会倒也未感不适。
内室之中,女侍催促了声。
身穿朽叶配色单挂的明子女王,跪坐其中,避而不出。
本来,即便不再是斋王人选,明子也该去与大巫女见礼的,但她方一掀起竹帘,便知不能与大巫女同场。
比不过。
一早知道大巫女长得好,但她原以为百花各有擅场。却见大巫女的行止虽不妥,然举手投足间风姿遒劲;五官无法被记忆,世间的阴阳生死却恍惚都尽在那灰眸的一线之隔。
凡人无法与之相并论美丑。
今日宴后,在场的小姐们都会变成大巫女身边的「凡人」,明子才不去——未有同场相较,她便仍是有别于大巫女的另一式温婉美人。
宴席中的皇太后藤原诠子,见明子女王迟迟未至,心下了然,便假装完全没有这个人的存在,娇笑着与泉子攀谈。泉子亦没揪着不放,依制回话。待得宴会尾声,泉子也差不多已敲定人选了。
廊外的园子里却起了骚动。
夏日阳光之下,在女侍惊恐的目光中,年仅三岁恭子女王,手捧着一朵泉子方才碰过的白花,其上正燃着幽蓝的焰火。
泉子立即起身,大步走至孩子的身边以手将火按熄,并同时拿起白嫰的小手察看。幸而发现得早,小孩没被火伤着。冷眼看向因恐惧而逃开恭子女王身边的女房们,泉子同时听到天命无声地落下。
她本来已经将恭子女王排除在人选之外的。
泉子结印维持内宫的结界,然后蹲了下来,捧起白花烧成的灰。
「生。」她说。
灰烬便在众人倒吸凉气的声音中渐渐变形,时光倒流般重新成为一棵开得正好的小白花。异样的目光从恭子女王身上转移到泉子处,泉子未有理会,只将花递给了恭子。恭子眨眨眼睛,伸手,刚一触碰到泉子在花上残留的气息,蓝火便再次燃起。泉子一拨,将花掷在地上,另一手轻按女孩的手背,将孩童无法控制的力量暂时禁住。
泉子看着小小的恭子。
恭子身怀五行之火。倒也不是天纵之才,她比安倍家中天份较差的长子吉平犹是远不如,要不是受泉子散落于卯之花上的力量牵引,而将来也未有特地习道,恭子一辈子也就大概是能隐隐察觉到身边的怪异而已,未至于力量外放。
但见四周惊惧惶恐的女子们,泉子便知,恭子已没法再留在普通人的世界。
泉子直起身,拢袖,牵过恭子女王的小手,望向主位上的皇太后。
众人就晓得了,这一朝的斋王,定了。
宴后人散,宫室内只余皇太后诠子在明子女王的侍奉下休息。诠子凤眼一挑,瞥见明子女王年轻美丽的脸上,掩不住的三分惘然,与两分的怅然若失。明子女王已经闻得宴上之事,知道恭子不是她的替代品,而是天命所归的斋王。
若能身带神异,贵女们到底会选择成为斋王,抑或仍想挑个好夫家早生贵子?
「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的哦。」诠子合上眼帘假寐,「我要是个富有的内亲王,那我也不出嫁。噢,我要是个男的啊,倒要多娶几个,富有的、高贵的、美貌的,我全都要。」
明子一怔,然后应是,受教。
就在这个月,神祇官迎恭子女王入斋院守戒,只待戒后卜定吉日,便将女童送往伊势,终此一朝非大祭不得擅离,为皇与国镇守神域。
与此同时,新皇的即位礼也已准备就绪,泉子退居家中进行斋戒,以待正仪之日。
土御门路.安倍宅邸——
白云在大地上投下缓慢移动的暗影,竹林鲜翠欲滴,白衣少女坐在池塘边的大石上,静如水墨。
一身白色狩衣的安倍晴明,自廊道上徐步而来。
「老师,」泉子低头看着池水里的蓝天,没回头地问,「为什么您会留守平安京?」
安倍晴明并非出生于京。
「那泉子又是为什么愿意留在京呢?」晴明也站到了池边,看水里自己有异于常人的褐眸。
「我可没得选。」泉子托着头,「天道不让我去宋国,一出海就要找雷劈了我呢。」
晴明一笑,「你又怎知为师有得选?」
泉子撇嘴,「我不去宋国,也能去乡野,留京无非是我贪恋舒适繁华。在有限的选择内,我还是选了的。连我都有得选,老师怎可能离了京就活不下去。」
「那为师就不能是贪恋京的舒适繁华吗?」
「这种价码的『舒适繁华』吗?」泉子翻了个白眼,「老师,我要是被祭天了,您可别后悔没有对可爱的学生亲切地说过老实话哦。」
晴明轻笑。
今上即位礼之日,眨眼便至。从早上的禀神、至午时的百官朝贺,再到入夜后,今上与百官列坐在朝堂院的广场里大开宴席。广场中央的祭台上,祭舞轮转,至夜色转深,舞者退下,两侧仪鼓依次敲响。
「咚!」
头戴金冠、白衣红裳的大巫女.大中臣泉子,出现在祭台之下。她踏上台阶,太刀鞘边的宝珠随着她的步伐摆动,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一股气以她为圆心散开,众人的耳际响起一声逢!如有狂烈的骤风刮过平安宫。
大巫女登上祭台,变幻的风云笼罩此国度的整个疆域,少女如玉的脸颊上再无一丝表情,眼底一片漠然。
阴阳寮的众人走方步结阵,神祗官们亦诵念神降的祷文,惟有安倍晴明,虽亦站起,却未再有动作,只抬头望向祭台上的学生。
在主位上正坐的今上,稚嫰的脸容一阵绷紧。他已经被告知过甚么是神降,却也同时被告知了今夜不会有神降,眼看情况有异,男童眨巴着眼,却并未出言,只眼珠转向就坐在身旁的摄政外祖。摄政.藤原兼家,望着晴明的姿态,然后向外孙微微摇头。今上便不再动作,小小的身子努力地肃容静候。
锵!
泉子抽出寒芒闪烁的太刀,在祭乐中举刀,往虚空直劈!
轰隆——!
漆黑的天际响起震耳的雷呜,骤起的狂风将众人吹得东歪西倒。
「正一之气,解免冤魂,」少女带着阴冷的声线在高高的祭台上响起,「元皇符命,耀明古今!」
轰隆————!!
狂风之中,天际犹如从中裂开,巨大的门扉浮影逐渐显现。在那被强行打开的门隙间,三途川之景隐约可见。
安倍晴明闭上双目,阴阳师们则瞪大了眼睛。
——大中臣泉子,以一己之力引动天地,大开黄泉之门!
金饰混和着长长的发丝飞扬,白衣红裳猎声翻滚之间,泉子举刀横劈。
门,大开!
连凡人都可见的点点昏黄光辉自全国各地冒起,飞升上天际,在绚烂中走进安息。
咣当!
太刀脱手跌落,泉子半跪在地,汗水沿着苍白得不似人的脸颊滑下。抬首望天,巫女的大眼里浮现出笑意,属于人类的表情回到了泉子的脸上。
无须神降、未经神意,借用天道强塞来的身体,泉子以己身的意志来行使力量,使应至彼岸而不得其法的灵无须再被困于尘世。亡者得息,生者得安,此为阴阳师的本职。
门在完成使命后,便又呼声合上。
众人犹自沉浸在从那神迹般的金河去路中,安倍家的三人则率先跳上祭台。台下,藤原道长和藤原公任亦同时猛地起身。前者神情冷峻,后者脸色铁青,皆紧盯着祭台中心,但见在安倍家护卫下的泉子又变成幼童的模样。
齐信看着两位友人,又再看向被抱下台的泉子。那张孩童的脸上,七孔渗血。
待得泉子终于恢复至能够接待友人,已是初秋。
「我没那么容易出事的。」重回少女状态的泉子,披着厚重的外衣、身边的式神也减少了,脸上犹自带笑,「既然是容器,总得有这种程度的福利才算合理。」
「泉子,」坐在她对面的公任,双手撑在腿上,深深地低下头,「家父让我务必向你转达谢意。谢谢您。」
在泉子的大祭过后,京的气息为之一净,公任的父亲虽未除疾,病体却轻快不少。受此大恩,公任自觉没有立场去置喙她以身犯险,惟有低头道谢。
泉子笑了笑,「我是有功劳,可也没有续命的能力,仅仅是……唔,这么说吧,」她捧着热茶碗,雾白的茶烟熏暖了她的脸,「我只是给了一个鼓励。作为支柱的,是病者自己的精神气。请也务必向令尊转达我这番话。」
公任再次向泉子低头,道长和齐信一起将他扶起。
「我也需要向各位道歉。」泉子续说,「让你们担心了,抱歉。」她也向友人低了低头。
道长、公任和齐信,对视一眼,向泉子回礼。
「是很担心没错啦,但道长说总得让你出这口气呢。」直起身来,齐信眼波流转,瞥向友人们,「前阵子,泉泉在朝里都待得很是烦闷吧?」
公任微愣,看向齐信。最近少有与友人聚会,公任不知这些。
泉子却是转头望向道长,他刚好抬手喝下苦涩的茶汤,洁白的瓷碗遮去了半张脸。待道长放下手,脸上已甚么都瞧不出来。
道长只伸手示意向坐在门边的青年,「我的话,要谢过源俊贤大人。要是没有他的帮忙,我也没办法在仓促之下配合泉子,收了大中臣家的局。」
在泉子休养期间,大中臣能宣以即位礼有功,内定于新年晋位中升为正四位下,是大中臣家近数十年来未见的高位。然而,作为尊荣的代价,能宣也将以年老辞官。
其余的大中臣族人尚不够格接任,在摄政的干涉下,新任神祇大副便由拥有皇族血统、与藤原氏为姻亲的源氏族人出掌。
而在其中对大中臣能宣作说服、寻求源氏人选的,正是曾为斋王事拜会大巫女的源俊贤。
泉子和源俊贤互道一礼。
「正因为重视族人,能宣大人才更无法接受他们的背弃。」源俊贤双手放在膝上,上身稍稍倾前,「大巫女威势日重,大中臣族人欲以您取代年老的能宣大人,我只需阐明这点,能宣大人自会心灰意冷。当然,这一位老人也不是好对付的,我便拉上了其子辅亲大人。辅亲大人得以晋位,便可让大中臣一族误以为家族有望,并不会反抗太过。」
「晋位?」泉子看向道长。
道长颔首,「大中臣辅亲现在供职于皇太后宫,已经叙了从五位下。」
泉子顿了顿,拿起身前的果子,咔嚓一声咬了口。
「泉子不喜欢这个安排吗?」道长问。
公任以折扇轻敲手心,「我记得当时主张烧死你的,是你的祖父,而去让晴明大人救你的,是你的父亲吧?怎么我觉着,你似是更讨厌你生父?」
倒是不知道这一段的齐信瞪大了眼。见泉子没反对,听她说过的公任和一早知道底细的道长,便略说了说旧事。源俊贤虽也听着,但避在边上倒酒而喝,未有插嘴。
「那你对大中臣家可真够『宽宏大量』啊!」听罢,齐信夸张地扬起两手。
公任也没好气,「我早说了她!」
「泉子?」道长叫了声。
「大中臣能宣说从没真想把我烧死,我是信的;」少女的声线平静,「但我也信,要搬不来救兵,他也真会为了安抚族人而烧下去。这个人的原则很清楚,我只要掐得住大中臣家的前途,就制得住他,没必要多费精神。」
「那你父亲?」公任挑眉,问。
「他是早看出来与藤原家抗衡无望,借我来搭上晴明大人而已。」吃罢果子,泉子接过道长递来的帕子擦手,「他没对我做过坏事,我都找不到话来骂他呢。」
神祇伯一职早被皇族抢走,再将大副剥去,大中臣家传承的神官位阶便会再降。辅亲说服老父应下摄政的条件,自己叙位而任由摄政夺走大副之位,便是欲以家族的千年延绵换己身的一世荣华。
三位藤原公子交换了眼色,源俊贤在旁自酌自饮,眼露了然。
为家族也好,为自身也罢,在这个京里,争权夺利、算计亲情,都不过是见怪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