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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变化 泉子落跑 ...


  •   泉子落跑了。

      秋日里的某一天,批罢最后一份从各地神社而来的报文,她便告了长假,给亲友留下书信,然后独自出京,随便挑了座荒山走进。

      离了京和人群,泉子便再无顾忌地放开力量。她在苍翠的参天古树间肆意跃走、倒挂在石灰色的崖边峭壁上装蝙蝠,又或是以人类的身份跟猴子抢温泉。若嫌天黑天热了,响指一啪,便也甚么都有了,连蚊虫蛇蚁亦尽被术法挡去。日常捉弄野兽,要馋肉了便去打猎,在山上的泉子天天吃得满嘴流油,不再受限于此间禁食家禽的律令。

      从落叶纷飞至枯枝挂雪,整整三个月间,泉子没见过任何人类,更未与外界联系,恍惚就这样消失于天地之间。

      直到式神以预定的「铃铃铃!」声作出提醒,泉子才在新皇的年末大祭前夕回到平安京。

      城门处,检非违使的布告板上正贴着泉子的通缉画像,边上附有摄政的召文。泉子停下细看,歪头。画像上除了此间贵女人人皆有的长发,五官根本是一团糊,工笔画不出天道之下大巫女那张无法被记忆的脸容。泉子打了个响指,在画像的脸上留下「BUG」的字样,便转身蹦跳着离开。踩着奇门方位的步法,往来赶集的平民们无一察觉到大巫女擦身而过。

      泉子双手拉着背上的包袱,甫一踏进宫门,摄政直庐的侍官倒是已然赶至。分明是摄政找安倍晴明要了「大巫女警报器」。

      「大巫女大人,」绿袍的侍官低头拱手,「摄政大人有请。」

      泉子撇了他一眼,反手从灰扑扑的包袱里抽出一张字条,递去,人却没要跟着走的意思。侍官犹豫片刻,到底是在大巫女的灰眸下领命而去。

      路上,侍官没忍得住,低头望向字条。

      ——不要。

      端正凝丽的两个大字,又一次拒绝了摄政心心念念的神降。

      侍官:「……」

      他将字条对折,再折,折到看不出内容,然后闲庭信步般继续走向直庐。至门外,侍官声称突发性肚子痛,请同僚代为将字条转交摄政,然后捂住耳朵匆匆退下。

      「这个死丫头——!」未几,摄政的咆哮声在直庐里震耳欲聋。

      而犹在外廷晃荡的泉子,先去了神祇官衙销假,再压着宫道转进左卫府。见齐信在与少年官员藤原行成在廊下聊天,不像是在忙公务,泉子便无声地上前,两指精准地拉住齐信的红袍袖子。

      冰凉的气息自腕间拂过,青草枯叶的味道泌进鼻息。

      齐信:「……」抬手捂住剧跳了一下的小心脏,放眼廊外的大白天。亏得他不是公任。

      来人,自然是那消失了整整一季的友人。

      长发随意披散,泉子的双肩背着个奇怪的大包袱,衣衫倒是一如既往地纤尘不染,却是平日里的白色素衣,她居然敢直接穿进宫里来。只见泉子朝他眨眨眼睛,歪头,故作无辜的样子有三分像道长。齐信差点没笑出声来。

      只行成误会了,担忧地问:「大巫女大人是遇上难事了吗?可有下官能够效劳之处?」

      齐信拍拍少年的肩,「泉泉这分明是心虚哦,」他笑瞇瞇地说,「不要这么简单就被女孩子骗了啦。」

      见齐信明摆着不吃这套,泉子瞬即变脸,撇嘴,碰过齐信衣袖的两指还故意地在衣衫上擦了两下。

      行成看得一愣,齐信噗一声笑出来。

      泉子这模样分明是连家都还没回过,便直接进宫来向摄政销假的。齐信先让侍从去给友人们送信,再领着她到休息室,让泉子解下包袱,喝口水、吃吃点心,权当是他关爱流浪动物。

      泉子一手点心、一手温水,吃得狼吞虎咽,祭台上的冷然气质荡然无存。

      行成忽然眼冒泪花,「大巫女大人,一定是在为国修行的路上受苦了吧!」少年跪坐在旁,主动伸手帮她张罗吃食。

      泉子的灰眸飘忽了一瞬:「……」手下却动作不停,一口一个精致的菓子。她请假条上写的理由,确是为国修行没错。

      齐信站在边上,摸摸下巴,「我也不是对泉泉有意见,但要可怜泉泉的话,总感觉对京周边的花花草草狐狸猴子甚么的,会不太礼貌呢~」

      行成:「?」

      泉子假装甚么都听不到。

      突然,泉子像是炸了毛一样,发梢倒竖,嘴里叼着点心便飞身一扑,扯过齐信挡在身前。与此同时,门边现出了一个腿很长的人影。

      是已经撸起了袖子的藤原公任。

      「大中臣泉子!『请假,已关机,勿找』是甚么鬼东西!」公任的额角爆起了一条青筋,英俊的脸容气到变型,「我给你写的那本书信范本是喂狐狸了吗!?每篇都不超过三十字的东西是不会给我随便挑一篇来抄吗!!没原因、没问候,连时间、地点、人物都全没有,你这个垃圾是文盲吗!!!」

      「哎呀,泉泉也不是有心的啦。」嘴里这样说,齐信却毫不含糊地退开身,将泉子完全暴露出来。

      泉子:「!」

      齐信笑到眼睛都瞇起来。

      泉子立即转身爬走,七手八脚地攀到案几之上,尽失的仪态把公任直瞧到额角的青筋全部爆开。趁着泉子心虚得不敢反抗,公任长腿一迈、长臂一伸,提着泉子的后衣领将她一把揪了过来。握手成拳,他以中指指骨怼着泉子的脑壳两侧,用力钻!

      泉子:「!!!」

      她的脸也扭曲了!四爪挣扎拍地!!

      齐信抱起手臂,靠站在门边,向刚刚赶到的道长笑说:「失踪三月是有够离谱的啦,但公任这家伙,对女孩子也太粗鲁了吧?」说着,他却是袖手旁观之余,还顺手拦着行成不让救。

      「男女大防是需要兼顾,」道长看了眼友人,然后长脚一横,面无表情地堵住了门,既不让外人探见、更不让泉子有路可逃,「但是,是男是女的前提,我认为还是要先做个人吧。」

      「噗!她竟然以为我会救她耶,哈哈~看来在没回宫的日子里,泉泉都变天真了呢。」

      「齐信,我看我还是跟父亲大人说说,跷值班太多是要扣俸给的吧。」

      在友人们诛身与心的追杀中,头疼不已的泉子,打了个响指。

      啪!

      噗的一下,泉子忽然变成了一团雾!

      连同行成在内的藤原四子,立时定住了身,微微睁大了眼。待得白雾散尽,泉子连同身上的白衣,都变成了五岁版本的小泉子。在一头乱发中爬起,小泉子歪了歪头。

      没办法打小孩的公任:「……」

      道长和齐信:「……」一时间也哑口无言。

      行成:「……」也大概终于知道自己误会了大巫女。

      孩童的圆脸上露出灿笑,恍若驱散山林浓雾的朝阳。

      未有刻意修行,但泉子的荒山生活还是带来了丰厚的成果——她已经能够在孩童和少女的形态中自由切换。虽然说,她也不知道这有甚么用。

      她想了想,向公任伸手比了个V。

      公任直气到猛拉衣襟透气。

      总而言之,泉子在友人手底下捡回了一条命。她谨慎地保持着小的形态,在友人们的围坐中扯过自己的大包袱,扒拉出三个用枫叶包裹的红包包,双手供奉出去。看了看围观的行成,她又在包袱中寻了寻,找出一个没包装的小木牌子,送给了少年。

      打开枫叶包,内里是满满当当的一大堆小木牌子。以古树木削成的两指宽长方木牌,正中刻有安倍晴明的五芒桔梗印,上下方则刻着汉字祝福语。牌子的背面,三人的木牌分别刻有三种图案,道长的是一个金元宝,公任的是一片朽叶,而齐信的则是一把桧扇。

      是迟来的着裳礼谢礼。

      安倍家和贺茂家都是阴阳师,泉子已另备谢礼,但对于作为普通人的友人们,泉子还是选择了护身符。是次修行共计一百天,泉子每天刻一块,三位友人各得三十三块,剩下的一块,刚好给了围观的藤原行成。

      行成却是不敢收。

      木牌一入手便已觉爽心怡神,就算是普通人也能知道木牌的不凡。他虽只得一块,牌子背后也没有图案,但木料触手温润,显然也是经过细心打磨,不是随手而为。

      「无功不受禄,下官实在是受之有愧。」行成微微低头,双手推回。

      「手信,是见者有份的缘份。」久未运用的嗓音沙哑生涩,孩童的脸上挂着与外表不相称的温和笑意,「也可以当成是『巫女の报恩』。」泉子指向方才行成帮忙端食倒水的几案。

      卫所里的其他熟人,泉子也是有备礼的,只待改日再送上。虽非随手为之,但木牌子也算不得重礼,泉子自不愿收回行成那份。

      「……」行成低眉想了一下,然后抬目,问:「请问下官可以将之转赠家外祖父吗?我的身边有小竹子,」他说的是那只被罚守门的小妖竹伐狸,「外祖父大人年事已高,比我更需要守护之物。」

      泉子笑笑,「既已出赠,自然由你处置。」

      「那下官就万分感激地收下了!」

      见收到供奉的友人们总算平下心气,泉子动了动短腿,右手打了个响指,又呯的一下变回少女的模样。

      公任额角的青筋又隐隐冒起。

      齐信双眼弯弯,行成也是轻笑出声。

      道长拍拍公任的肩,起身,要送泉子回家。泉子到底才刚回来,友人们也不再闹她,约好稍后再聚,便先散了。

      出宫前,泉子绕道回去神祇官衙旁的斋院。因斋王女在进入伊势前需先守斋戒,恭子女王这段日子以来都是住在斋院,稍后再移居别宫。泉子在出门修行前已拜托过阴阳寮照料身怀火之力的恭子,无须担心她的力量失控,如今不过是来转转,摆出注视的姿态,以防有人怠慢年幼的斋王。

      事实上她甚至未有去与恭子见面。

      出得宫门,牛车上,道长的黑眸注视着泉子。泉子双手抱着包袱,看向窗外,神色在繁嚣中复归沉静。

      咕辘咕辘——

      「恭子女王会成为斋王,并不是泉子的错。」道长说。

      「当然不是我的错。而且斋王宫供给富裕,要说是狗天道的错的话,亦对营营役役地上值求俸禄的人太过无礼了呢。」泉子回过头来,手肘抵着窗框,手掌托着头,巫女亮泽的黑发倾泻在皓白的颈侧和腕间,「你觉得我是闲得慌,去为个比我更富裕高贵的人伤春悲秋?」

      理论上,此间最顶点的祭者是作为人神的当今圣上,代皇行祭的斋王女则是全国地位最高的巫女,泉子亦须对其执下位礼。

      「但泉子已不高兴了多时。」道长没被泉子的说辞迫退,眼瞳黑漆深邃,「自迫退花山法皇起,泉子就很不高兴了呢。」

      「哦,这个的话,」泉子偏头,「百分百是狗天道的错。」

      晴空轻响了声闷雷,却不敢劈下。

      「……」道长双手交叠在身前,左手姆指揉了一下右手手心,「泉子,我依然不认为与天道作对是明智。为无可奈何的事郁结于心,于人于己亦无甚益处。」

      巫女的红唇微弯,接道:「但是?」

      「但是,」道长直视泉子异于常人的灰眸,说,「即使我不打算赞同泉子的所有决定,泉子的笑靥也是我最珍贵的礼物,我想请你务必记得这一点。」

      车外的市井喧闹犹在,身下轮子滚滚的动荡未断,车厢中的时光却似定格于倒映着道长黢黑双目的半透灰眸之中。

      「……道长,」泉子直起身来,「你……」

      「嗯?」道长歪头。

      「终于捉到你说谎了!」泉子一手指着他,「刚刚我给你们赔笑脸都赔到掉下限了,你还在边上跟齐信拱火呢!别以为我没瞧见!」

      「我可说了『不打算赞同泉子的所有决定』哦。」

      「哗,甚么话都叫你说全了。叹为观止.JPG!」

      道长往反方向又歪了一下头,与泉子来回打闹,假装没看见她那一瞬间的破防。

      回到安倍邸,泉子告别道长。特意告假在家的晴明早等在正堂,兄长们也是在侧,少不得指着妹妹好一顿削。惟有安倍晴明,只说了一句话。

      「欢迎回来。」他说。

      泉子一顿,然后低头向老师行礼。

      吉昌翻了个白眼。

      吉平推了一下弟弟,「泉子回来就好!」

      「她哪次没回来的啦!」吉昌啧了声。

      泉子看了他两眼,幽幽地道:「哦,二哥又娶新妻子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俸给还够用吗?正室的嫂嫂还没将你打死吗?」

      「又、又是谁告诉你……大哥!」

      「这不是我!我怎会跟泉子说这些!?」

      「哪她怎、你!」吉昌反应过来,「大中臣泉子!望气是望气运兴衰,不是让你看这些的!」

      「会看姻缘线的才好赚呢,为什么不能看?」泉子双手拉扯五官,向兄长比了个鬼脸。

      然后两人又打起来了。

      吉平捂额,「父亲,他们两个到底甚么时候才能长大?」

      晴明微微一笑,放下茶碗,抬手给长子扯了个鬼脸。

      吉平:「……」无力垂下肩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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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天正午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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