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安隐》伊昙

4、千机谷 叛徒应当被

　　千机谷众人皆传，谷主最近抓到了出逃三年的叛徒。那叛徒就关押在地牢中，每日只能吃没有味道的米糊，受尽千机谷各种刑罚，连药庐里折磨人的药也往那人口中胡乱地塞。更有甚者，说他每日路过地牢，都能听到刺耳尖利的惨叫。

　　众人皆以为，那叛徒活不久。

　　谷主三天两头往地牢跑，给那叛徒熬的药就没断过，清苦的味道甚至盖过了地牢的血腥气。

　　血水一日一日往外运，阿苗看到了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抽痛。她也时常路过地牢，虽不像众人所传那样惨叫连连，但比起平时更严密的守卫还是让她后背发冷。

　　她和一间屋子的阿禾说起这件事，阿禾满不在乎，“说不定是叫了那么多天，把嗓子叫哑了呢？叛徒就是叛徒，有什么好心疼的。”

　　阿苗咬着唇，又朝地牢的方向看了看。

　　她这几日得了个任务，是把药庐里熬的草药喂给地牢里的那个人喝下去。她虽刚入千机谷，不懂什么草药之类的东西，但她眼睁睁看着煮药时，谷主吩咐多加一些艾叶，说那人高烧不退，需得多放一些。药熬好后，她又得了一袋子冰糖，说如果那人不肯喝药，就先喂一粒糖下去。

　　阿苗虽然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也多少能猜到一些。谷主似乎并不希望地牢里那人受很多苦，相反，谷主几乎是哄着那人喝药的。

　　叛徒应当被这样对待吗？阿苗不理解。

　　她捧着药往地牢里走。地牢阴冷，她后悔没多穿一件衣服，但是越往里走，似乎暖和起来了。

　　她看到一个瘦弱的黑衣人被锁在刑椅上，头发被打理得很柔顺，没有像平时那些受刑的人一样散发出难闻的气息。

　　黑衣人见她端着药来，只是朝她点点头。他举起纤细的手腕，接过药汁，似乎是没有预料到这次的药有些重量，黑衣人手腕微微颤抖，随后稳稳地抬到唇边一饮而尽。

　　阿苗震惊地看着那碗药汁见了底。她本以为自己会花费一些功夫，例如吓唬那人不喝就要受些苦头，或者警告他不喝就禀明谷主。她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冰糖递过去，“谷主吩咐，要你喝完药吃一颗。”

　　黑衣人向她道了谢。

　　阿苗拿着碗出门时，脑子还晕乎乎的。

　　阿禾倒是主动和她八卦起来，“你见到那叛徒没有？怎么样，有没有断腿断胳膊啊？”

　　阿苗喃喃道，“我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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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眠身上盖着薄毯子，他最近总觉得困倦，恨不得将之前没睡的觉都补回来。他被锁在这处牢房，也没有旁的事情给他做，于是他就总是睡觉。

　　偶尔有一天，他迷迷糊糊提前醒来，看到不远处谷主的身影。他起初以为自己看错了，谷主怎么可能到地牢里见他。沈眠动了动压得发麻的手臂，又定睛看了看。

　　谷主正在那里批阅账本。

　　谢隐刻意压低声音，将谷中事务事无巨细地讲给一旁的小侍听。沈眠盯着看了许久，直到他的小动作被发现。

　　“醒了？” 谷主温和的语气让他心中一颤。

　　他们上次闹得不愉快，谷主走时明显是带了气的。沈眠不敢再贸然开口，他点点头，局促地裹紧了毯子。

　　“腿还疼吗？”

　　沈眠摇头。

　　“嗯，这条腿我帮你接上了，” 谷主用一根木棍敲了敲沈眠的左膝膝弯，“如果再断，可就接不回来了。”

　　他似是忘记了什么，又补充道，“下次再敢跑，就把它打断，反正你也不在意这些，受了伤疼不疼的也不打紧。”

　　“主人……” 沈眠眼睛一酸，“您不该做这些……”

　　谷主听了这话，倒有些不忿，“不该？合着我做什么，该不该做的，都要先让沈大人同意方才可以？”

　　“沈眠不是这个意思……”

　　谷主瞪他，明明就是这个意思。

　　他可还没忘，这只狗有多么倔。他派人去擒沈眠时，从未在他面前表露过反抗的沈眠，第一次张开他的獠牙，咬得谢隐措手不及。

　　那次，沈眠被围困在郊野的乱葬岗中。他左肩受了伤，一支羽箭破空穿过，刺穿了他的左肩。在宁王府上受的那些阴狠的刑罚，让他的身体到底是亏损严重，甚至连内力都难以提起。沈眠运转气息，丹田处却阻塞得刺痛。

　　他方才从马上跌落，肩头正磕在石头上。沈眠眼前花白一片，这一瞬的功夫，千机谷的影卫就将他团团围住。

　　为首的那个对他说，“跟我们回去，谷主要见你。”

　　沈眠捂着擦破的手掌，挣扎着要从地面站起身来。

　　“我还有事情要做，还不能和你们回去。”

　　为首的眉心一凛，“不回去？你还想往哪里跑，方圆几里都有千机谷的人，你今天就是插上翅膀，也别想从我手底下跑了。”

　　沈眠却没听清他说的话，因为他偏过头，不停地在呕血。千机谷的那帮影卫见状顿时慌了神。谷主吩咐他们不要伤及性命，如今这人不知怎的中了什么隐毒，怕是活不长久的样子。为首的那个也暗道不好，怕不是追得太急，反倒叫人内伤更严重了。

　　他便要唤几个影卫去扶人起来。沈眠暗自咬牙，他借着吐血的功夫，从袖中甩出一包粉末样的东西，呛得影卫睁不开眼睛。这是谷主赐给他的，说是遇到危险时可以防身。他却反倒将这东西用在了谷主身上。

　　沈眠不由感到一阵悲凉。他窜逃的速度极快，哪怕身后暗箭不停地朝他袭来，沈眠依旧马不停蹄地朝包围圈外冲去。

　　他的右腿便是这时中了一箭。中箭时他并没有反应过来，右腿钻心的疼，沈眠感觉受伤的地方又麻又痒，他暗叫一声不好，只怕上面涂了药粉，不久后这条腿就会酸胀发麻，失去行动的力气。

　　沈眠咬紧牙关，将马鞭又抽得快了一些。他感觉右腿逐渐失去知觉，事到如今，他只期盼那箭上的毒素不至于让他彻底失去一条腿。他只期盼谷主对他稍稍心软。

　　而谢隐，就在不远的地方遥遥望着这厢的残局。他皱着眉，两指搭在影卫肩头，“他中了毒，一定跑不远，去围着他即可。”

　　谢隐几个字咬得极为清楚，“不许伤他性命。”

　　影卫听命，唤几人作包抄状围过去，尽量放轻身形，不至于让陷入奔逃的那人察觉。沈眠也的确不曾察觉，他太紧张了，毒素攀走得极快，不多时，他就察觉自己的半个身子都开始发麻。

　　沈眠唇色发白，余光中，他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几乎片刻都不需要，沈眠就反应过来，这场针对他的围猎，主人也参与其中。他的冷汗瞬间渗出来，打湿了胸前后背的黑衣。

　　远远的，黑压压的一片朝他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沈眠中的毒尚且没完全清除干净，加之右腿淅淅沥沥流着血，发麻发胀，他眼前一黑，就从飞速疾驰的马背上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