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安隐》伊昙

22、乖觉 小哥哥很漂

　　隔日江边起了雾，沈眠甫一推开窗，外面大片的白雾几乎让人看不清街上的模样。原先吆喝生意的小贩都回家躲着，江上的渔船锁在岸边，原本热闹的凉州城忽然就变得极为安静。谢隐起得晚，待他起来时，阳光已经刺破了白雾洒向大地，柔和的暖阳照得人特别舒服。

　　谷主在屋里扫视一圈，没有看到人，他便抻了个懒腰，往院子里走，果然，树叶簌簌作响，沈眠挥舞着剑，在院里练剑法。谷主没有打扰他，兀自看了一会。等沈眠反应过来时，他方才朝谢隐单膝跪地，自责道，“沈眠未曾发觉主人，请主人责罚。”

　　谢隐笑他，“这有什么好罚的，难不成要罚你眼睛时时刻刻都得黏在我身上？”

　　沈眠羞赧地低下头。谷主忽而发现一个好玩的事情。自从沈眠回到他身边后，情绪表达似乎要丰富许多。原先戳一下僵一下，宁可挨鞭子也不肯展露出情绪，只是偶尔在床上被欺负得狠了才会偏过头欲哭不哭的样子，现在倒好，动不动就眼睛红，说些调笑他的话就要害羞。

　　当真比先前木头桩子似的有意思多了。

　　凉州虽多雨，谷主却是个耐不住性子的，琢磨着要在哪里的小摊小贩买些凉州特产带回千机谷。出门之前，谢隐特意到萤时三人所在的小院依次诊了脉，嘱咐他们少吃重油重盐的食物，按时喝药，便带着沈眠一路往山脚下去。

　　这里地势较为特殊，两翼的群山间有潺潺的流水经过，冲刷出一片狭窄的平原，人家建在一条条平原上，有些沿山势向上，有些干脆就建在倾斜的山坡上，但无一例外的，中间那条横亘的河水奔涌而过，不受半分阻碍。

　　山间大雾，走不多时就感觉皮肤粘腻腻的，还有微凉的雨丝。家家户户门前挂着黄油纸灯笼，许是为了出门方便。等日头完全露出来，天放晴呈湛蓝色时，雾气就完全消散了，出门做生意吆喝、走街串巷推销的也多了起来。

　　还没走出去多远，沈眠手里就多了三四个纸包，有街东头的油炸糕、街西的米糖，横巷里几文钱一块的牛奶糕，还有飘着香气的蛋黄豆腐。吃着吃着忽然觉得嘴里干涩，谷主干脆找了个茶楼点了壶上好的茉莉花茶。沈眠悄悄在他耳边道，“主人，这茶楼是千机谷在凉州的暗桩。”

　　谷主做了个‘嘘’的手势，照例给了银子，“我们是微服私访，几两碎银子而已，暴露身份不值当。”

　　两人在茶楼里歇息片刻，便打算往回返。谷主买了一大堆吃的，最后几乎全进了沈眠的肚子，他实在是吃得有些撑，又碍于主人吩咐不敢拒绝，只能揉着滚圆的小腹，希冀主人别再买些别的吃食了。

　　好在谢隐对那些五颜六色的零食似乎失去了兴趣，他们正走着，沈眠忽然感觉袖子被什么人拽了一下。沈眠瞬间警惕起来，他回头，看见一个小男孩攥着几支做工略显粗糙的发簪，羞赧地不敢开口，却以一种期盼的眼神盯着沈眠看。

　　谷主笑呵呵地在沈眠身上打量，没有出声。小男孩终于鼓起勇气，怯生生道，“小哥哥，你这么漂亮，要不要买一些簪子。这些都是我娘亲手做的，虽然卖相……有些简陋，但是不容易坏，很结实的。” 说罢，他将簪子往前递了递。簪子上的花都是掐丝的，明显制作的人花了心思。小男孩努力要在沈眠头上比量，却碍于身高差距泄了气。

　　沈眠垂下眼眸，那是个瘦骨嶙峋的小男孩，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吃饱饭了。身上穿的粗麻布衣裳破了几处孔洞，连修都来不及就穿出门，一头脏污的头发呈姜黄色，小脸儿上溅着马车压过泥水飞起的泥点。

　　他想起自己幼年时，也曾像这样出门帮父母卖过东西。那些穿着华丽的人嫌弃他身上脏，都躲得远远的。如果东西卖不出去，回了家他又要挨饿、吃不上饭。

　　但沈眠哪里有做主的权力，他小心地看向谷主的方向，谢隐双眸含笑，故作不解地重复着刚刚小男孩的话，“小哥哥很漂亮呢。”

　　沈眠脸一红，手心慢慢生出了汗，他张了张口，不知该如何拒绝。可惜他没有支配金钱的权力，谷主也并没有帮他解围的意思。沈眠将簪子往回推了推，小声地说了句‘抱歉’。小男孩听到这话，眼睛里的光顿时灭了下去。天上几片乌云就要飘过来了，很快就会下雨，到时他就再没有机会在街上卖东西了。簪子卖不出去，回家就要挨骂挨打。他小脸一皱，就要哭出来。

　　恰在这时，一枚小巧的银锭忽然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抬头，只见漂亮哥哥身边那位看起来非富即贵、不苟言笑的大人正对他说，“这些东西我都要了，早些回家，天这么暗，该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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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眠撑着伞，伞向谷主那边倾斜。凉州的天气倒也古怪，不一会天色就阴沉下来，几乎到了看不清东西的地步。这会家门前那些黄油纸灯笼起了作用，光暖融融的，将前路照得一清二楚。豆大的雨点落下来，像棋子那样砸在青石砖地上，叮叮当当的，好不悦耳。

　　风催雨更急，沈眠干脆褪下外衣，罩在谷主身上，如是走了半个时辰，才回到祁府。沈眠唤下人熬了姜汤，将路上买的米糖丢进去，尝了尝，甜味几乎将辛辣的味道盖过去，才端给谢隐喝下。

　　他收拾着一路上买的东西。除去一些这几日就能吃完的糕饼，其余的绣品、拨浪鼓一类不知做什么用的小玩意和沈眠袖子里的发簪，统统交由萤时收下。谢隐本打算先回府衙，待破都尉一案后再返回千机谷，却不料濯雨先行收到千机谷弟子的传信，说谷里出了大事。

　　沈眠从信鸽腿上拆下濯雨的密信，脸色极差地向谷主汇报，谢隐动作一顿，没有多少意外似的，淡淡开口道，“我知道了，明日带萤时他们回一趟千机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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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绫焦急地等待着谷主一行人的消息。他守在吞龙山入山口处，几次幻听马车辘辘的声音经过，猛然抬头，却发现是自己在做梦而已。他的确疏忽了，宁王狗急跳墙，命三千精兵守在千机谷外，虽不得法进入这群山，但千机谷内粮食告急，有弟子不得已去山下买粮，都被宁王的士兵截下，软禁了起来。

　　他也试图派影卫前去，却不料对方亦有几名精锐，不仅伤了千机谷的影卫，还顺着影卫逃跑的路径摸到了千机谷所在的位置。

　　眼见三千精兵要围困千机谷，明绫迫不得已借飞鸽联系远在凉州的谢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