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安隐》伊昙

14、刺客 沈眠低了低

　　谷主头疼得很。他醒来时，沈眠正在煮药。

　　谢隐笑他，“你熬的药该糊了。” 他指了指听不到半分水声的药炉，“发什么呆呢？”

　　沈眠直直地跪了下去。没有请罪、没有求饶。谢隐总感觉哪里不太对，他尽量装作没什么事的样子，欲要让沈眠放松下来，所以谢隐撑着床榻坐起来，招沈眠到他身旁，轻轻揉了揉沈眠的发顶。

　　“嗳，” 他说，“没什么事呀，一点捉弄人的药粉而已，伤不到身子。” 谢隐将手指向下移，落到那人锁骨处。手感似乎不太对，谢隐凑近了些，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他睁大眼睛将沈眠穿着的外衣撕开，沈眠短促地痛呼一声，大片的伤势就在谢隐面前暴露出来。

　　其中不乏鞭子和莫名的孔洞，还在往外渗着血。谢隐一惊，“你这是？” 他不知为何忽然就感到一股无名的怒火烧上来。谢隐语气冷下去，他掐住沈眠的脖颈，语气不善，“我罚你了？”

　　沈眠被迫与他对视，“属下……没有。”

　　“濯雨漱晴为难你了？”

　　“没有……”

　　谢隐大怒，“你敢自罚？”

　　……

　　沈眠想要退得远远的，却碍于主人的桎梏无法动弹。主人生气了，气他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可是沈眠如何能不知道呢？他看到主人苍白着脸倒地时，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

　　这点疼算不上什么。他用了针刑，浑身的刺痛能让他意识短暂回笼，能让他不那么愧疚。

　　“主人……” 沈眠眼角溢出泪水，“您还难受吗？”

　　谢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风光霁月、善良和蔼，却拒人千里之外的人；有机关算尽、穷尽性命，却名利尽失，三尺缟素裹了身子在乱葬岗草草下葬的人；也有在苦难中挣扎的普通人，挥金如土的王子皇孙，和为活命八面玲珑的人。

　　有时他也会思考，为什么沈眠是不同的。第一次见到沈眠时，他战战兢兢生怕惹怒自己，于是压低了身段尽可能讨好他，哪怕被弄得乱七八糟、痛苦至极也不敢反抗。谢隐的坏心思在隐秘的角落生根发芽。

　　他很好奇，这个人究竟能承受到什么地步。放弃做人的尊严，竭尽全力从他手底下讨口饭吃，哪怕沈眠深知他是一个拿来‘羞辱’主人的东西，他不可能有好结果。

　　所以谢隐放弃了欺负他，转而对他愈来愈好。谢隐期待着如果哪一天他忽然收回去这些破格的优待、将沈眠推入地狱，沈眠将会是个什么样的表情。

　　呵……

　　谢隐在内心唾弃自己。他居然心软了。那日他罚沈眠到外面跪着，本打算跪到人晕过去为止，却心软到连一个时辰都没到就将人唤进殿里处理伤口。他曾几何时这样大发善心、这样心慈手软？

　　翌日，他收到了沈眠亲手做的糕点，糕点上缀着一朵花。

　　“去处理一下，” 谢隐揉着眉头，不忍再看沈眠身上深深浅浅、大大小小的新伤，重复道，“快去。”

　　—————*

　　谢隐揉着沈眠的腰，回想起郊野那座木屋。显然药粉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为的就是让前去探访的人避退三舍，而好巧不巧的，他却中了招。

　　一座木屋有什么好掩藏的，里面只有一堆烂掉的摆设，就连棚顶都漏得无法住人。谢隐想不通，干脆将一旁的沈眠好好欺负了一番。他隐隐觉得，这几日应当不会太安生，却没成想，当天夜里就有人急着要赶他离开。

　　沈眠听到檐上有脚步声。几乎与他同时，濯雨和漱晴也在隔壁醒来，踩着猫步警惕地观察着敌情。谢隐倚在床榻上，他提前布置了机关，若是有人硬要来闯，任凭是大罗神仙也跑不出去。果然，不多时，机关启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锁链绞动着，一点一点收紧，直到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几枚隐藏在暗处的飞针刺中了猎物，将人死死钉在墙上。迷药挥发在空气中，沈眠甚至用不着出手，那些穿着黑色紧身衣、蒙着脸的刺客就被强力的药效弄晕过去。

　　沈眠推开门，月光下几个横七竖八的人倒在院里，全都没了意识。他剥开那些黑衣人肩上的布料，里面印着浅淡的花纹。沈眠登时便认出，这些竟是宁王的人。他抚上自己锁骨的位置，那里的花纹已经被千机谷的烙印覆盖了一层，看不出曾经的印记。

　　地牢里，被捆得结实的影卫恢复了意识，他下意识挣动手脚，紧接着发觉情况不对，瞳孔瞬间睁大。竟被活捉了……影卫就要咬舌自尽，嘴里却被塞了一块东西，让他求死不能。

　　“宁王派你来的？” 谢隐问他。

　　影卫没有动，他尽量将身体蜷成一团，缩到角落的阴影里。

　　“还真是和你一模一样……” 谢隐点了点沈眠的额头，那影卫听到这话，疑惑地轻轻偏头看向谢隐身边那个人，他似是想要说什么，却又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又作缩头乌龟状将自己埋起来。沈眠低了低头，忽而颤抖着，对谢隐做了个口型。

　　同僚。

　　沈眠记起影卫的眼睛。他们同住一间屋子，那个人曾经在他被罚禁食后偷偷送过一碗馊掉的粥。尽管因为坏了规矩，被‘赏’了三十鞭，影卫回来后依然没有抱怨，而是将被减半的馒头又分了他一些。影卫很瘦，但是眼睛很明亮。后来沈眠被送到千机谷，他没来得及再见一面自己的同僚，也不知同僚知道他的下场会如何想。

　　会不会偷偷为他祈祷他的新主人是个善良和蔼的人。会不会担心自己重蹈覆辙、走上和他一样的绝路。

　　另外的两个沈眠也曾见过。其中一位被宁王盯上，在床榻上不知作弄了多少回，后来也许是厌烦了，影卫的待遇也跟着降到谷底，连平日里取用的药物也变成了最劣质的伤药。沈眠是从他身上学到的‘伺候’人的本事，尽管后来没用到，他仍然深刻地记着影卫实在受不住时断断续续低哑的惨叫。比受刑还要渗人。

　　沈眠呆滞着，他不想留在这里……

　　“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宁王派你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谢隐耐心地观察着这群刺客的反应，除了因害怕而微微颤抖外，几人都咬死了嘴巴，一句话不愿吐露出来。

　　“很好，” 谢隐坏心地微笑。他倒是没想过能从这群被训坏的影卫口中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是沈眠在害怕。

　　“你们如果现在不说，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谢隐点起一盏烛，燎亮了烛芯，对着身边的濯雨漱晴道，“去弄些吃食来，别让他们饿死了。要是敢反抗，就硬灌下去，左右也锁了手脚，封死了内力，怎么收拾你们自己看着办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