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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出水 顾云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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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岐不知道自己被冲了多远。
暗河的水像一条冰冷的巨蟒,把他裹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甩。他撞上了三根石柱、两处暗礁、一块不知是什么的硬物,浑身疼得麻木。但他始终没有松手。那只手还在,还攥着他的手腕,力道紧得像一把钳子。在完全失去方向感之前,他最后的感觉是有一股向上的力把他往上一托,然后整个人被甩出了水面。重重摔在一堆湿滑的乱石上。
他趴了很久。肺里灌满了水,喉咙像被烧过一样疼。他咳了半天,吐了好几口水出来,才勉强睁开眼。天光。很淡很薄的天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一条窄窄的溪流上。溪流两岸是陡峭的石壁,石壁上长满了潮湿的苔藓和蕨类植物。这里已经不是溶洞了,是后山外围的某个山谷。暗河从石壁底部的一个洞口流出,汇入这条小溪。
陆昭在旁边。
他侧躺在溪边的碎石上,半个身子还泡在水里,脸色白得吓人。右手的藏锋剑鞘不见了,只剩下剑身被他死死攥在手里。他的左臂上一道很长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翻卷,已经不流血了。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顾云岐爬过去,把他从水里拖出来。陆昭没有睁眼,但嘴唇微微动了动,吐出一口浑水。顾云岐把他翻过来,让他侧躺着,用力拍他的后背。陆昭又吐了几口水,呼吸终于从浅促变得深了一些。他的眼皮颤了颤,睁开一条缝。
“卫……寒……”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顾云岐愣了一下,然后回过神来。他往四周看了看,灵眼扫过整条溪谷。没有第四个人的气息。没有那三个亲传弟子的灵力波动。暗河的水已经把所有的痕迹都带走了。卫寒的骨剑碎了,人也被埋在了溶洞的碎石堆里。就算他没死,也被堵在了暗河的另一头,出不来。
“没了。”顾云岐低头看着陆昭,“我们赢了。”
陆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没听懂这三个字的意思。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轻得从嘴角刚浮起来就散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是在漫长的黑夜里走了一辈子的路,终于看见天亮了。
“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他忽然问。
顾云岐愣了一下,才想起昨晚在灯下说的话。他说打完要跟师兄说一句话。他低头看着陆昭,这人浑身是伤,脸色惨白,躺在溪边的碎石上,狼狈得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可他的眼睛那么亮,亮得让顾云岐觉得,哪怕在这荒山野岭里,哪怕天塌下来,他都能笑出来。他忽然觉得那个问题没那么难了。
“我想说,”顾云岐蹲下来,看着他,认认真真的,“师兄,以后你别再一个人扛了。不管是影的事,还是别的什么事。你扛了二十年,该换人了。”
陆昭看着他。
“换谁?”
“换我。”顾云岐说,“我扛得动。”
溪水从两人身边淌过,水声清浅,像有人在远处弹一首没谱完的曲子。陆昭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目光从顾云岐脸上移开,慢慢移到头顶那一线天光上。那线天光很窄,窄得只能容下一只鸟飞过。但那是光。从这个角度看上去,那道狭窄的裂缝像一把被劈开的剑痕,天和地就这样被分开了。
“行。”陆昭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顾云岐笑了。他站起来,把陆昭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用力把他扶起来。两个人浑身湿透,满身是伤,腿都是软的。但他们撑着彼此,一步一步地沿着溪岸往下游走。溪流汇入百草山南麓的一条浅河,河边有一条猎户留下的小路,蜿蜒着通往后山。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看到百草山南面的山脊线。老周正带着两个人从山上跑下来,手里攥着药箱和绳子。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大师兄!小师弟!”
顾云岐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整个人就往后倒。他太累了。撑着最后一口气把师兄带到山脚,那口气一松,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骨头。但他没有摔在地上。陆昭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他拽住了。两个人一起倒在河滩的乱石上,跌成一团,谁也不比谁好看多少。
老周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地跪下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他张着嘴嚎了半天,不知道该先扶哪一个。顾云岐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蓝天和扑棱棱飞过的山鸟,忽然笑了出来。他一笑,扯动脸上的伤口,疼得直抽气,但还是在笑。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下来,却弹出了最大的声音。
陆昭也躺在他旁边,没笑也没哭。他只是把手伸过来,很轻地放在了顾云岐的手背上。没有说话。只是放着。顾云岐觉得那只手很凉,但比任何炉火都暖。
老周终于把两个人先后弄回了宗门。赵平安在藏经阁门口等着,一看他们就红了眼圈,但他没哭,反而摆出一副“我早就知道你们死不了”的得意表情。他拄着一根拐杖,一瘸一拐地指挥老周和那几个帮工把两人扶进去。嘴上一刻不停地念叨:“药我煎好了,热水烧了三锅,干净衣服在屋里。小师弟你先别睡,让大师兄先处理伤口。你那腿上的旧伤又崩开了……”
顾云岐躺在他自己的床上,听着赵平安唠唠叨叨的声音,觉得好像回到了几个月前。那个时候他刚来悬壶医宗,躺在同一张床上,身上也是湿的。但那时候他谁也不认识。现在不一样了。他闭上眼,听见隔壁传来陆昭的轻咳声,听见老周端水时桶沿磕在门框上的声响,听见赵平安骂骂咧咧地收拾东西。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不成调的歌。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锈剑还在。剑柄上他缠的那圈粗布已经被水冲得散了大半,但剑身完好。他又摸了摸另一边。藏锋的剑身也被他带回来了,虽然剑鞘丢了,但那道青色的剑光还在剑身上缓缓呼吸着。
两把剑,都还在。他把锈剑和藏锋并排放在床内侧。一铁灰,一深青。像两个人并肩躺在百草山的月光里。他忽然觉得很安心。像是所有要走的路,都已经有人和他一起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