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又在装死》长安芷

45、溶洞 后山断

　　后山断崖的背面，有一道几乎垂直的石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陆昭走在前面，顾云岐跟在后面。两人都没有点火把，只借着石缝顶端漏下来的月光，一寸一寸地往下摸。石壁湿滑，长满苔藓，越往下，水声越大。到了底部，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出现在面前。洞顶极高，钟乳石倒悬，像无数把倒插的剑。一条暗河从溶洞深处涌出，水色漆黑，冰冷刺骨，在洞中回旋一圈后，又流入另一端的石缝，消失在黑暗中。
　　“就是这里。”陆昭站在暗河边，目光扫过整个溶洞。他的声音在洞壁间回荡，低沉而空旷，“暗河从妖兽山脉流过来，穿过整座百草山。卫寒如果知道这条河，会从上游进来。他以为这里没人把守。”
　　顾云岐的灵眼全开，溶洞中每一处灵力的流动都映在他的感知里。暗河的水中裹着浓厚的灵气，从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与百草山的灵脉在地下相连。溶洞的岩壁上布满了陈旧的剑痕，那是师祖当年布阵时留下的。剑痕已经黯淡，但依稀能辨认出阵纹的走向。这条暗河，就是师祖当年为护山大阵留下的最后一道暗门。它太隐蔽了，隐蔽到连悬壶医宗自己的人都快忘了它的存在。卫寒能知道它，只能说明他当年在剑炉学艺时，不止见过师祖的剑谱，还见过更机密的东西。
　　“选位置。”陆昭蹲下来，用手指在潮湿的泥地上画了一条线，“卫寒从上游进来，会沿着暗河往这个方向走。我们埋伏在这里。等他进入溶洞中央的开阔地带，我们合剑一击。不能给他退路。”
　　顾云岐点头。他看了看溶洞的地形，灵眼捕捉到暗河入口处有一片相对狭窄的通道，两侧岩壁突出的钟乳石可以藏身。“你藏左边，我藏右边。他进来的时候不会同时看到我们两个。第一剑我出，引他注意。第二剑你出，封他退路。第三剑合剑。”
　　“第一剑不能藏。”陆昭补充道，“卫寒是元婴剑修，感知极强。你若用藏剑式偷袭，他反而会提前警觉。第一剑用破云式，正面劈他。让他觉得你就是主攻手，从而忽略侧后方。”
　　顾云岐点头。两人又确认了一遍暗河的水流速度、溶洞的回声规律、剑光在石壁间的反射路径。然后他们各自隐入岩壁的阴影中，安静地等待。
　　等待是最熬人的。溶洞里没有光，没有风，只有暗河水声和偶尔从钟乳石上滴落的水珠声。顾云岐缩在右侧岩壁的石缝里，身体几乎和苔藓融为一体。他的心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一面小鼓。他把呼吸放慢，再放慢。灵眼始终开着，搜索着暗河上游方向的一切动静。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爹教他凫水时说过的话。在水里，你不能跟水较劲，要顺着它的力道走。打架也一样。不能跟比你强的人硬拼，要顺着他的力道，把他拖进你的节奏里。他闭上眼，在黑暗中默默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暗河的水声忽然变了。有东西正在逆流而上。不是鱼，也不是水流的回旋。是脚步声。极轻，极稳，踩在暗河岸边的碎石上，每一步都像量过一样精准。来的人不止一个。顾云岐的灵眼捕捉到了四道灵力波动。一道极强，深不可测，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另外三道稍弱，但每一个都在金丹初期以上。卫寒和他的三个亲传弟子，全来了。
　　顾云岐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攥紧剑柄，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那道最强的灵力波动上。卫寒走在水边，步伐不紧不慢。他似乎对这条暗河很熟悉，连脚下的碎石都避得极为精准。他在溶洞入口处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顾云岐屏住呼吸。灵眼看清了卫寒的脸——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整张脸像被刀削出来的，冷硬而寡淡。他的目光扫过溶洞，在陆昭藏身的方向停了半瞬，又移开了。
　　顾云岐心跳一滞。卫寒发现了？但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三个亲传弟子跟在他身后，间距一致，显然是训练有素的阵型。他们走进了溶洞中央的开阔地带。
　　就是现在。
　　顾云岐从石缝中暴起。锈剑出鞘的瞬间，暗红色的剑光撕破洞中的黑暗，如一道燃烧的闪电，直劈卫寒面门。这一剑没有任何保留，是破云式的全力爆发，连洞顶的钟乳石都被剑气震得簌簌断裂。卫寒的反应极快。他身形微侧，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灰白色的骨剑，横挡在身前。剑光撞击的瞬间，整个溶洞都在震颤。顾云岐被反震之力弹飞出去，后背撞在岩壁上，疼得眼前一黑。但卫寒也被这一剑逼退了三步，脚下的碎石被踩出深深的裂纹。
　　“走！”
　　陆昭的第二剑从侧面劈出。青色剑光无声无息，直取卫寒的后心。卫寒猛地回身格挡，骨剑与藏锋相撞。这一次他没有退。他的剑意像一面冰冷的墙，把陆昭的剑光硬生生挡在半途。陆昭被震得手臂发麻，但没有后退，而是借着反震的力道翻身而起，落在一根钟乳石柱的顶端。他居高临下，目光如鹰，锁死了卫寒的走位。
　　卫寒仰头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悬壶医宗的小子。你师父当年都不敢一个人面对我。”
　　“我不是一个人。”陆昭说。
　　三个亲传弟子已经拔剑围了上来。顾云岐从岩壁边爬起来，嘴角带着血，但手中的剑没有松。他挡在三个亲传弟子面前，一夫当关，把狭窄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他的左臂在发抖，灵力在剧烈消耗，但他一步都没退。卫寒想上前，被陆昭从钟乳石柱上劈下的第三剑逼回原地。
　　“云岐！”
　　顾云岐听见师兄的喊声，猛然发力，将三个亲传弟子逼退数步。然后他转身朝陆昭的方向冲去。陆昭从钟乳石柱上跃下，两人在半空中交错而过。那一瞬间，他们的目光相遇。没有言语，没有手势。两个人同时出剑。
　　碎星合剑。
　　暗红与青色的剑光在溶洞中央交汇，像两条河流在入海口汇合，激起滔天巨浪。剑意叠在一处，共振、共振、再共振。溶洞的四壁在剑意中龟裂，暗河的水被剑气激起丈余高。卫寒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举起骨剑，全力格挡。骨剑挡住了第一波剑意，但在第二波剑意叠加的瞬间，骨剑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第三波剑意接踵而至，裂缝贯穿剑身。第四波、第五波、第六波——碎星剑阵的叠加在合剑的共振中被放大到了极致。第七波剑意落下时，骨剑轰然碎裂。卫寒整个人被剑光吞没，惨叫被水声和石壁的崩塌声淹没。
　　溶洞塌了。
　　碎石从洞顶倾泻而下，暗河被阻断，水漫上洞岸。顾云岐在崩塌的最后一刻抓住陆昭的手，两人一起跌入暗河。冰冷的河水吞没了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痛。他被水流裹挟着往下游冲去，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手里那只手还在。死死攥着。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