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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醒 赵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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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平安没有死。
陆昭的剑息在他体内游走了一整夜,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一遍遍地冲刷着断裂的经脉、破损的脏器、那些被剑气绞碎的生机。到天快亮的时候,赵平安的呼吸终于稳了下来,虽然细若游丝,但至少不再是断了线的风筝。顾云岐一直跪在旁边,握着赵平安的另一只手。他的手心全是汗,湿漉漉的,但始终没有松开。老周早已瘫坐在一旁,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脸上还挂着泪痕,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都是我不好,我没拦住”。
陆昭收回剑息,缓缓直起身。他面色白得像纸,嘴角却紧抿着,一句话没说。他看了看赵平安的伤口,又看了看崖边的剑痕,然后蹲下来,用手指顺着崖壁上的裂缝一寸寸摸过去。顾云岐抬头看他,从没见过师兄这副模样。那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冷静,像一把被反复淬炼的剑,烧红了又浸进冰水里,硬得让人不敢碰。
“元婴剑修。”陆昭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刀锋划过铁砧,“出剑时留了三寸余地。不想一击毙命,是想让他慢慢死。留给我们看。”
顾云岐的胃里翻涌了一下。留余地,比不留余地更残忍。那就是故意的,要让他们赶回来,看到活着的赵平安,却什么也做不了。卫寒在告诉他们:我能杀任何人,我随时都在。
“老周。”陆昭站起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但眼底的冰霜一点没化,“你把赵平安背回去,走枯井那条地道。不要走正门。回去之后把门口那三炷香收了,不要让任何人看出来。把赵平安安置在藏经阁最底层,那间暗室你知道在哪。”
老周哆嗦着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赵平安背到背上。赵胖子平时看着圆滚,这一背才发现,他轻了许多,大半都是血和汗的重量。老周瘦小的身板晃了晃,却咬紧了牙,一步一步往枯井的方向挪去。
崖边只剩下陆昭和顾云岐。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水雾和草木的腥气。陆昭忽然蹲下来,拔出藏锋,在崖边的石板上画了一条线。那线极细极直,从赵平安躺过的地方一直延伸到崖边断裂处。顾云岐顺着那条线看过去,在线的尽头,崖壁边缘的石缝里,卡着一小片白色的布。他伸手去够,够不着。陆昭用剑尖把它挑了出来。
是一片衣角。白底,云纹,金线滚边。和陈白榆穿的那件内门真传袍一模一样。
顾云岐心里一沉:“陈白榆?他不是来帮我们的吗?”
“不一定是他。”陆昭把那片衣角翻过来,对着晨光看了看,“但穿这种袍子的人,要么是卫寒自己,要么是他的亲传弟子。陈白榆给的名单上写了,卫寒有三个亲传弟子,都穿内门真传袍。其中一个,常年跟在卫寒身边。我们昨晚在九天仙门后山见陈白榆的时候,卫寒已经走了。消息是陈白榆给的,但动手的人,可能是任何一个穿真传袍的人。他让我们以为是陈白榆,或者让我们以为是卫寒。谁都不知道。”
顾云岐咬着嘴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赵平安的布鞋,灰扑扑的鞋面上沾着干涸的血。他把鞋收进怀里,很轻地按了按。
“回去。”陆昭收了剑,转身往山下走。他的脚步没有来时那么快了,踏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一下一下的声响。顾云岐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还在,还直,还稳,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每一步都踩得比平时更深。他没有上去扶,也没有多问。因为他知道陆昭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搀扶,是把所有力气都用来撑住自己。
回到宗门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老周把赵平安安置在藏经阁底层的暗室里,又按照陆昭的吩咐,把山门口那三炷残香收得干干净净。赵平安躺在暗室角落的一张旧榻上,身上盖着两层棉被,脸色依然灰白,但呼吸比在崖边时平稳了许多。老周坐在他旁边,一勺一勺地往他嘴里喂温水。水从嘴角溢出来,老周就拿袖子擦掉,再喂。擦完再喂。像照顾一个婴儿。
陆昭站在暗室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转身去了后山荒地,一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顾云岐远远地跟着他,看见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被风霜啃噬了太久的石像。他没有过去打扰,只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安静地守着。
到了傍晚,掌门来了。他拄着一根拐杖,佝偻着走进藏经阁,看了赵平安一眼,又退出来。什么也没说,只在暗室门口的墙上用手指画了一道深深的痕。那是悬壶医宗的宗规——每有弟子重伤,掌门便画痕记年。那道痕旁边,还有几道更浅、更旧的痕迹,几乎要被灰尘盖住了。那是很多年前,其他弟子受伤时留下的。一道比一道浅,直到再也没人添过新痕。今天这道,是二十年来第一次。
夜里,陆昭终于下了后山。他走进暗室,在赵平安身边坐下来,又用剑息替他梳理了一遍经脉。顾云岐端着热粥进来,看见师兄垂着眼,面色比赵平安也好不到哪去。他把粥放在地上,自己也坐下来,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守着赵平安。谁都没有说话。暗室里只有老周打瞌睡的轻鼾,和赵平安微弱的呼吸声。
天快亮的时候,赵平安的眼皮动了一下。
顾云岐第一个发现,他凑过去,低声喊:“三师兄?三师兄,你醒了吗?”
赵平安的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目光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他看见了顾云岐,看见了旁边坐着的陆昭,又看见了自己身上盖的被子、墙角的灯、老周歪在椅子上打瞌睡的模样。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极轻极哑的声音。
“鸡汤……喝完了吗?”
顾云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他一边笑一边擦脸,说:“喝完了。你欠我一锅。等你好了,炖十锅还我。”
赵平安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像想笑又没力气。他的目光转向陆昭,嘴唇又动了动。陆昭俯下身去听,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正门……守不住……后山……的阵法……有缺口……”
陆昭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直起身来,看着赵平安。赵平安还在看着他,眼神混混沌沌的,却带着一种极深的焦急。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回来,插了三炷香,不只是求救——他是在告诉他们:敌人已经知道宗门的弱点了。他在昏迷之前,把最要紧的话留到了现在。
“知道了。”陆昭说,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听不懂话的孩子说话,“你做得很好。剩下的交给我。”
赵平安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眼皮慢慢合上,又沉沉地睡了过去。但这一次,他的眉头松开了。呼吸也渐渐深了,稳了。陆昭站起身,把被角重新替他掖好。他的手在赵平安额头上停了一瞬,只一瞬,就收了回来。然后他走出暗室,站在藏经阁的门口。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灰白。老槐树静静地立在院子里,枝头的嫩叶在晨风中轻轻翻动。一切看起来和从前无数个清晨一模一样。
但顾云岐知道,不一样了。卫寒既然摸清了后山阵法的缺口,影的下一步就不远了。而悬壶医宗现在能拿得出手的,只有两个人,一把锈剑,一把藏了二十年的剑。他们守在这座破落的宗门里,像两把插在废墟上的剑。风很大,天很黑。但剑还在。还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