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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归程 他们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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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几乎是一路飞掠下山的。
陆昭在前,顾云岐在后,两道身影像被同一根弦牵着,在九天仙门的山道上疾驰。夜风从耳畔刮过,像刀片一样割得脸生疼,但没人在意。顾云岐连问话都顾不上,只拼命催动灵力跟上师兄的速度。他从来没见过陆昭跑这么快,快得几乎要飞起来,连衣袂破空的声音都像剑鸣。他什么也没问。陈白榆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赵平安要出事。不是可能,是正在发生。而他们此刻隔着一整片山脉和一夜的时间。
可心里越急,就越清楚一件事。九天仙门离百草山太远了。来时他们走了三天,就算日夜兼程,也未必赶得上卫寒的剑。
“师兄,有没有近路?”顾云岐追到陆昭身侧,喘着气问。
陆昭没有回头,只把速度又提了一分:“有。走南边的万灵峡,能快一天半。但那条路要穿过归元剑宗的外围禁地,容易被发现。”
“能快一天半?”顾云岐重复了一遍,眼神一厉,“走。被发现也认了。三师兄等不起。”
陆昭忽然放慢脚步,侧过脸来看他。少年紧绷着脸,额头上全是汗,目光却亮得像烧起来的荒草。陆昭只看了这一眼,便不再犹豫,调转方向往南掠去。
万灵峡是归元剑宗北侧的一条天然裂谷。谷底终年不见日光,阴气极重,生长着无数喜阴的灵草。归元剑宗把这里划为外门弟子的试炼禁地,平日有巡逻,但因地形复杂,真正能守住的出入口只有三处。两人趁夜潜入,借着峡壁的阴影一路穿行。顾云岐强开着灵眼,避开了两拨巡逻弟子。陆昭不用灵眼,像只回了老林的豹子,全凭直觉和风里的气味判断方向。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连鸟都没惊起一只。
出了万灵峡,天已微亮。晨光从东边漫上来,照得群山染上一层薄薄的蜜色。眼前的大路通往落星镇,再过去就是百草山了。顾云岐看见落星镇上空升起几道炊烟,淡淡的,像晨雾里开出的花。他的脚步忽然有些发软。这一夜疾奔,他的腿已经有些脱力,被露水打湿的裤脚紧贴着小腿,凉得他直打摆子。但他没停。
“赵平安这胖子,看着又憨又怂,其实命硬得很。他学过几手最粗浅的剑法,打得过练气期的,遇到筑基以上的就跑。他屋里挖了三条地道,两条通往山下,一条通向老槐树后的枯井。他跟我说过,万一有躲不过的祸,一定会从枯井里爬出来,在山门口插三炷香。”陆昭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语速很快,像在说给自己听,又像在安抚顾云岐。
顾云岐没应声。他知道师兄在强压着心里的焦躁。说什么“命硬”“地道”“三炷香”,不过是在列数赵平安能活下来的理由。可卫寒是元婴剑修,还带着三个亲传弟子。地道与枯井,在真正的剑意面前,和纸糊的没什么两样。他只能跑,玩命地跑。
终于,百草山的轮廓在晨雾中显了出来。顾云岐一眼就看见了老槐树。那棵树高过院墙,枝繁叶茂,却一动不动,像在憋着呼吸。太静了。静得他心头发寒。这个点,赵平安该在灶房做饭,老周该在院中洒扫,偶尔能听见赵胖子扯着嗓子骂鸡叫得不够响。可此刻什么声音都没有。
陆昭在离山门十丈处停了一下,像在确认某样东西。顾云岐顺他的视线看去,心口猛地一抽。山门口的大石旁,插着三炷香。三炷香已经烧到了底,只剩短短一小截暗红色的香脚,像三颗被啃剩下的断指。赵平安真的走了。他用了最笨也最狠的办法,把命插在门口,朝他们发了最后的信号。
陆昭整张脸都白了。他什么也没说,只快步上前,撂下一句:“分头。我往正门,你绕后山。”顾云岐“嗯”了一声,拔剑就往后山跑。他腿在痛,腹中空空,却跑得像头被激怒的小豹子。后山荒地上,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剑痕从石壁一直划到地面,深浅不一。最深处几乎把一块巨岩劈成两半。那是陆昭以前练剑时留下的旧痕,还是昨夜新添的?他分不清。
他看见了一只鞋。布鞋,灰扑扑的,鞋头磨得发白,是赵平安常穿的那双。鞋落在荒地边缘的草丛里,孤零零的,像从主人脚上被打飞出去的。顾云岐弯腰捡起来,手指在抖。他沿着痕迹继续追,翻过两道乱石堆,在后山断崖边找到了老周。
老周半跪在崖边,怀里抱着一个人。是赵平安。顾云岐冲过去,叫了声“老周”,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老周回过头来,灰败的脸上全是泪。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朝怀里的赵平安指了指。赵平安还活着。但已经快不行了。胸口一道剑伤,极窄极深,血已经不怎么往外流了,因为体内已经快流空了。他的脸上全是冷汗,嘴唇发乌,眼睛却还睁着一条缝,像在等人。
“小师弟……”赵平安看见顾云岐,居然笑了笑,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香……香还插着吗?”
顾云岐扑过去,一把握住他冰凉的手,眼泪一下涌出来:“插着。你插得很好。香还没灭……不是,早该烧完了,你又忘了续。”他语无伦次,像抓住一根快断的线。赵平安又笑了一下,头往老周怀里一偏,半阖上眼,像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笑掉了。顾云岐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拼命回忆自己学过的一切,医宗的止血法、剑息温养、能吊命的药膏。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比七岁那年第一次杀鸡时还厉害。
就在此时,一道青色剑光从半空劈落。是陆昭。他直接踏剑而来,落地的瞬间便单膝跪在赵平安身旁,一手抵住他心脉,一手飞快封住他胸口几处大穴。他嘴唇抿成一条刀锋般的线,眼神冷得吓人,可手却稳如磐石。顾云岐终于哭出了声,像憋了万年的岩浆找到了出口。
“别让他死。师兄,别让他死。”他听见自己一遍又一遍地说。陆昭没有回答。只是俯下身,把额头轻轻抵在赵平安的额头上,用剑息为他续命。他闭着眼,呼吸细而长,像在向天借一口气。风从断崖下卷上来,把三个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百草山的晨光终于翻过了山梁,照在这群遍体鳞伤的人身上。而远处山道尽头,仿佛还有剑意未散。像那个叫卫寒的人,故意留下的一阵阴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