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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余波   那天的 ...

  •   那天的大比没有继续。
      陆昭那一剑的余威在演武场上空久久不散,青色剑光烙进了每个人的眼睛里。执法长老站在台上,看着自己光秃秃的右袖和被削去的半截发冠,整张脸红一阵白一阵,最终一言不发地退了下去。归元剑宗的人面面相觑,程谦握着那卷“玄水剑经”,站在台角不知所措。满场看客像炸了锅一样,议论声、惊呼声、还有不知谁拍的第一声巴掌,转眼就汇成了漫山遍野的声浪。
      顾云岐跟在陆昭身后走下擂台。他脚步有些虚,左臂的旧伤一跳一跳地疼。但那种疼很真实,像是把他的神智重新拉回了身体里。他紧紧跟在陆昭后面,不敢落后半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不愿意错过师兄此刻的任何背影。那背影不宽,甚至有些单薄,却像一道被风霜磨了二十年的剑脊,薄而韧,挡在他与世界之间。
      “师兄,我们这样直接下场,他们会不会——”
      “不会。”陆昭没有回头,声音照旧懒散,但透着一股笃定,“法不责众。今天这一出,归元剑宗本来就没理。我的剑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了鞘,他们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就是把事情再闹大。放心,今晚之前不会有人动手。甚至还会有人来找我们谈条件。”
      顾云岐没再说话。他跟着陆昭回了客院,穿过紫藤花架,进了房间。陆昭转身关上门,落下门栓,又走到窗边,把半掩的窗子合上。他把藏锋轻轻放在桌上,剑柄朝外,距离自己不过一尺。然后他才坐下来,像是终于允许自己松下一口气。顾云岐就站在门边,看着他,忽然说:“师兄,你早就知道那个玉简是他们的,对不对?你故意让我看,是因为你料到他们今天会发难。”
      陆昭没有否认,只从袖中摸出那个已经碎成齑粉的记录玉简残片,轻轻放在桌上。“他们不蠢。给他们发现我知道得太多,他们就会换招。我要是提前带你离开,那就坐实了你有问题。不如把这场戏按他们的剧本演到最高处,再用最暴烈的方式翻台。把人逼到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再出剑,他们连反应都来不及。”他抬头看向顾云岐,嘴角甚至带了点笑,“怎么样,这一剑没给悬壶医宗丢人吧?”
      顾云岐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知道,师兄从昨夜看到那枚玉简开始,就已经把事情想透了。他不说,是因为他知道顾云岐藏不住情绪。只有让顾云岐真的“被冤枉”,真的“被算计”,才能在台上用最真实的眼神和反应,骗过程谦,骗过执法长老,骗过满场的人。陆昭骗了所有人。而他赌的,是整个九天仙门没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翻脸不认规矩。
      “你下次再这样,能不能提前告诉我?”顾云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不会再有下次了。”陆昭说。
      顾云岐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密,有五六个人。他下意识握紧了剑。陆昭却朝他摇摇头,用眼神示意他坐下。片刻后,一个陌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客客气气的,像怕惊扰什么:“陆昭陆师兄可在?九天仙门内门弟子陈白榆,奉师命前来,有几句话想与陆师兄说。”
      陆昭朝顾云岐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起身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年约二十的青年,容貌俊秀,穿着一身九天仙门内门制式的云纹白袍。他身后跟着四个同样装束的少年,手里各端着一只朱漆托盘,上面叠放着伤药、茶果、灵绸之物。青年的目光在顾云岐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投向屋内端坐不动的陆昭,微微一笑,举步入门,抱拳道:“家师说陆兄今日一剑,剑气冲霄,实乃天纵之资,不宜与其他宗门置气。特命我送些薄礼,并带来一句话。”
      陆昭坐着没动,只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说下去。陈白榆却不急着转达,而是亲自斟了杯茶,推过去,才缓缓道:“家师说,今日之事,无论真相如何,都已伤了陆兄与令师弟的面子。九天仙门愿为两位重新安排院舍,确保之后的大比不再有人打扰。只是有一件事,要请陆兄行个方便。”他抬眼看着陆昭,目光恳切,又带着某种不得不说的为难,“之后的比试,陆兄可否不再出手?”
      陆昭听完,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风吹过一盏快灭的灯。“我本来就没打算再打。是你家师父多虑了。”他说,“但我师弟的比试,他若愿意打,就继续打。要撤他,直接跟我说。别拿他开刀。”
      陈白榆点头称是,又寒暄了几句,便领着人退了出去。门刚合上,顾云岐就低声问:“这个陈白榆的师父是谁?”
      “不知道。”陆昭说,“但能派人来送药,又替九天仙门传这个话的,位份不会低。应该是哪位长老。不管怎样,有人愿意接手这烂摊子,比我们自己收拾好。”他端起那杯茶,轻轻啜了一口,目光冷了冷,“但这茶,不能喝。明天起,所有送来的东西全扔了。一口都别沾。”
      顾云岐点头。他看了看那盘伤药,又看看陆昭,忽然说:“师兄,你信那个陈白榆吗?”
      “不信。”陆昭放下茶杯,眼神里透着一种极淡的倦意,“这九天仙门里,我现在只信你。所以从今晚开始,你搬到我屋里来。”
      顾云岐一愣。陆昭已经起身去铺床了。他拖着半旧不新的被褥铺在靠窗的矮榻上,又把自己的那套拽下来,折了两折,搁在床头,指了指,言简意赅:“你睡里面。”顾云岐“哦”了一声,耳尖莫名有点发烫。他没有多问,只麻利地抱来自己的薄被,和师兄的并排叠放。两个人的剑都靠在床头,一左一右,像两个尽忠职守的守卫。
      夜深了。顾云岐躺在里面,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九天仙门的灯火像撒了一地的星屑,从窗缝里漏进来。顾云岐侧过头看陆昭。那人平躺在矮榻上,双手合在腹前,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但即便如此,他离剑也只有半臂的距离。
      “师兄。”顾云岐用气声唤了一声。陆昭没有反应。他又唤了一声,还是没反应。他以为陆昭睡熟了,便翻身下床,放轻脚步走到窗边,推开一道小缝。风从指间穿过,山间的夜有股凉薄的香气。他回头,看见陆昭的眼皮动了一下,却没睁开。他没有拆穿,只弯了弯嘴角,又把窗缝推大了些。云影之外,一轮瘦月正挂在主峰之上,皎皎如霜。
      他想,今日之后,天下便再没有“废物大师兄”了。可在他眼里,师兄从来都不是废物。他只是把所有的光都收在了剑鞘里,等一个值得的日子,再一起放出来。而今天,他看见了。整个九天仙门都看见了。顾云岐觉得胸口又涨又热,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他关好窗,轻手轻脚地回到床上。刚躺下,就听到陆昭含混地咕哝了一句,像在说梦话,又像在叮嘱。
      “陆小满,别站窗口吹风。老实睡觉。”
      顾云岐忍不住轻笑,压着嗓子回了一句:“知道了,沈师兄。”他翻个身,面朝着师兄的方向,慢慢闭上了眼睛。这一夜,剑与月亮都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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