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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暗涌   顾云岐 ...

  •   顾云岐又赢了两场。
      一场对的是个用流星锤的壮汉。他满台游走,像只灵巧的灰燕,把对方累得气喘吁吁也没碰到他一片衣角。最后那壮汉自己累脱了力,流星锤砸在自己脚边,被顾云岐一脚扫下台去。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另一场对的是个用符箓的女修,打法阴柔,满台布符。顾云岐不慌不忙,用剑尖挑飞了她三张主符,符阵自乱。女修倒也干脆,朝他一抱拳,自己跳下了台。
      两场打完,他已经成了散修区最扎眼的“灰衣剑客”,不少人在私下议论,说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子,怕不是哪个隐世宗门放出来历练的弟子。
      “有点过了。”当晚,陆昭把他叫到房里,劈头就是这么一句。
      顾云岐正捧着半碗从膳堂顺来的桂花糕,闻言手一顿,慢慢把碗放下。他知道师兄在说什么。这几场他确实赢得不够“难看”,至少没有前几场那么藏得住。尤其是和符修那一场,他挑飞主符的那三剑,已经带出了些真功夫的影子。明眼人或许看不出门道,但真正的高手一眼就能认出——那不是一个寻常散修该有的剑感。
      “我收着打了。”顾云岐小声说。
      “还不够收。”陆昭在桌边坐下,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画了几道剑路,“你今天第三剑上挑的角度,和悬壶剑法里的‘拨云式’太像。如果有人见过我们宗门的旧剑谱,一眼就能把你认出来。”
      顾云岐沉默了。他知道师兄不是夸大。可他已经尽力在藏了。每场比试他都收着力气,压制着剑意,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把对面连人带兵器一起劈飞。但陆昭教他的东西已经刻进了骨头里,越到关键处越会露出痕迹。就像一个人可以穿最旧的衣服,可以低头走路,可以学着把存在感降到最低,可只要他一开口,骨子里的那点东西就会自己跑出来。
      “明天你有一场对九天仙门内门弟子。”陆昭说,声音平静,却像在念一道极难的考题,“那人叫赵无极。筑基巅峰,主修重剑,专克轻灵路子。他出剑慢,但每一剑下来都像山崩一样,对身法的要求极高。以你现在的状态,想赢他,必须全力施展身法。”
      顾云岐看着他:“你让我赢还是输?”
      “能赢就赢。但若要用出悬壶宗的剑法才能赢,就认输。”陆昭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输给一个内门弟子不丢人。”
      顾云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师兄,你觉得我们还能藏多久?”
      陆昭抬起眼。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几下,把顾云岐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今晚和往常有些不一样。像一直憋着的一口气,终于找到了一丝裂缝,要往外冒。
      “藏到藏不住为止。”陆昭说,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烛花炸开的声音盖过去,“但至少不是现在。”
      顾云岐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重新端起那半碗桂花糕。他挑了一块最大的递到陆昭嘴边。陆昭皱着眉偏头想躲,顾云岐却不收手,就那么举着,眼神又倔又亮。陆昭拗不过,张嘴接了。桂花糕清甜不腻,入口即化,好吃得让他怔了怔。顾云岐见他吃了,笑得眉眼弯弯,自己也拈了一块塞进嘴里。
      “好吃吧?赵平安教我挑的,说这个夹心是百年桂花树上的。”他含混不清地说着,嘴角还沾着糕屑。陆昭下意识又想伸手去擦,手抬到一半,停住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最近对这个小师弟的动作,似乎太过顺手了些。那些替人擦嘴角、拨发丝、盖被子的小动作,以前他从未对任何人做过。他移开目光,把手收回来,藏进袖中,像藏起一截不该见光的温柔。
      “行了,回去睡觉。”他站起来,背过身去。
      顾云岐“哦”了一声,把碗里的桂花糕三两口吃完,拍拍衣摆要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认真道:“明天对赵无极,我会尽力不露出马脚。若实在不行,我会认输。绝不给师兄丢人。”
      “嗯。”陆昭没有回头。等顾云岐的脚步声远了,他才慢慢转过身,看着桌上那半盏凉透的茶水,许久没有动。他想,若有一天真的瞒不住了,所有人都知道陆昭是谁,顾云岐是谁,他们这两把从泥里拔出来的剑,还能不能像今晚这样,坐在一起分食半碗桂花糕。这样的日子,不知是太短,还是太长。
      第二天,宗比第四轮。顾云岐对上了赵无极。
      赵无极人如其名,高大魁梧,肩上扛着一柄比顾云岐脑袋还宽的黑铁重剑。往台上一站,连光都被他挡去小半。顾云岐瘦瘦小小的,站他对面像颗豆芽菜,看着就让人捏把汗。台下议论纷纷,多半觉得这灰衣小子要折在这儿了。陆昭混在人群中,没有靠得太近。他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
      鼓声一响,赵无极一剑劈下。重剑未落,风已先至。顾云岐像片灰叶子一样被气浪掀得飘出去几步。他提着一口气,在台上左窜右跳,时不时回上一剑,却都被那柄重剑的剑风震得荡开。他的身法极快,像一道灰烟,可赵无极像块雷打不动的铁壁,一剑一剑地压过来,把他活动的范围越压越小。
      顾云岐被逼至台角,退无可退。赵无极猛然一记横扫,剑风如墙,压着他往下倒。顾云岐拼死用剑一撑,才勉强没有跌落。他的虎口震得生疼,剑身上多了几道浅浅的裂纹。就在台下一片叹息,以为他要认输时,顾云岐忽然贴地滑出,从赵无极两腿之间钻了过去。这一下又快又险,赵无极收剑回护不及。顾云岐已翻身而起,一剑刺中他手腕外关穴。赵无极右臂一麻,重剑脱手,轰然砸在台面上,整个擂台都跟着震了三震。
      胜负已分。
      顾云岐站在台上,胸口剧烈起伏,左臂旧伤和双腿都在发颤。他看见了陆昭。师兄仍站在廊柱边,目光沉静,缓缓朝他点了一下头。顾云岐扬起手擦了一把汗,想笑,又拼命忍住了。场下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比前几场都更热烈的欢呼。一个散修小子,用一柄破剑连过四轮,竟放倒了一名仙门内门弟子。这已不是运气。这是实力。
      而顾云岐不知道的是,在观礼席最顶层,一双眼睛正从重重人影后望向他。那双眼睛很冷,冷得像蛇,带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玩味。那人看了他一会儿,又看向台下廊柱边的陆昭,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是嗅到了猎物气味的蛇,终于在一片喧哗中,锁定了它要等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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