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又在装死》长安芷

33、柳承 鼓声再

　　鼓声再起的时候，柳承先动了。
　　青锋剑裹着一道凌厉的白光，直刺顾云岐面门。剑路极正，气势极盛，一看就是有正统传承的仙门剑法。剑光过处，连台面上的灵阵都被激得泛起细密波纹。顾云岐身子一矮，侧身避过，青锋擦着他左肩掠过，剑风削下一片灰袍布料。台下惊呼。
　　好快。顾云岐心里一凛。他知道，这个柳承和之前海选遇到的对手完全不同。灵力纯粹，剑路清晰，一招一式都有名师打磨过的痕迹。若正面硬拼，即便能赢，也势必要露出真东西。
　　他只能拖，然后等机会。
　　柳承三剑不中，攻势更疾。青锋剑在半空中划出四道弧光，像织了一张剑网朝他罩下来。顾云岐手中锈剑翻起，连消带打地挡下三剑，第四剑却没能完全避开——剑尖在他左臂上擦了一下。很浅，但有血珠渗出来，把灰袍洇湿了一小片。
　　“这个散修不行了吧。柳承的‘落英九剑’才使到第四剑呢。”台下有人议论。顾云岐只当没听见。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的伤，又看了看柳承，忽然露出一丝害怕的神色。那害怕半真半假，像在硬撑。柳承果然中计，攻势更猛，想速战速决。顾云岐则绕着台沿游走，滑得像条泥鳅，只守不攻，偶尔递出一剑，也是虚多实少。
　　陆昭在台下看得很清楚。他半倚在观礼席最边角的廊柱旁，手里没有瓜子，只有半盏冷茶。顾云岐那点小把戏，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他。但他也看出，顾云岐不是完全在演。他的身法确实吃亏，不是被打得跑，是真的跟不上对方。柳承的剑，是标准的仙门正剑，快而准，加上剑身上那层灵光，比寻常散修的刀剑更难防。他每一下都像在台面上铺一层细密的霜，步步紧逼，要逼得顾云岐无路可退。这种打法，最是欺人。
　　顾云岐一直在退。左臂的血已经顺着手肘往下滴了。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像话。他已经看出柳承的剑法破绽在哪了。柳承的剑势华丽，但每衔接两招之间，都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可对顾云岐的破妄灵眼而言，已经太长了。他等的就是那一瞬。
　　柳承第七剑劈落。剑势如练，迎面而来。顾云岐没有退，反而迎了上去。他身形一矮，锈剑横起，以一种极凶险的角度贴地滑出。柳承剑招用老，新力未发，正是那个停顿。顾云岐的锈剑自下而上撩起，剑尖在柳承手腕上一拍。拍得极轻，像拂柳的风。可柳承整个手臂都麻了，青锋剑从指尖脱落，摔在白石台上，发出一声脆响。顾云岐没追，只是弹身退了开去，站到一丈之外，剑尖斜指地面，胸口微微起伏。
　　柳承僵在台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不相信自己就这样丢了剑。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出潮水般的叫好声。叫好声里还夹着几声“散修好样的”。柳承低头看看自己发麻的手，又看看对面那个灰扑扑的少年，眼中渐渐爬上一丝怒气。他以左手拣起青锋，不退，反而朝顾云岐再行一礼：“是你赢了。是我学艺不精。来日方长，柳某还会再向你请教。”
　　顾云岐收剑还礼。台下的欢呼更盛。执事宣布顾云岐获胜晋级。他慢慢走下台，寻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陆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身边，手里多了一卷干净的纱布和一小瓶伤药。顾云岐笑了一下，伸手去接，陆昭却已经蹲下来，一把捞起他的左臂，动作利索地替他把伤口上了药、裹了纱布。他做得极快，也极自然，像已经做过一千次。
　　“你刚才那一剑，只用了八分巧劲，还有两分留给了面子。柳承那样的人，这辈子没被人当众卸过剑。他记住你了。”陆昭说，语气很淡，像在评价一场毫不相干的比试。
　　“那怎么办？我已经尽量输给他看了。”
　　“你不该拍他手腕。”陆昭系好纱布，抬头看他，“你应该直接撞他的剑，然后借势跌下台。那样更干净。”
　　顾云岐一愣，随即撇了撇嘴：“我若不拍他手腕，他下一剑能把我劈成两半。师兄，你不能总让我输。我也有我的底线。”
　　陆昭看了他片刻，没再说话，只把剩下的伤药塞进他手里，然后直起身，朝远处的观礼席抬了抬下巴：“柳承的家人在上面看着。以后遇到柳家的人，能躲就躲。”
　　顾云岐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在最上层的一个石座上，看见一个穿赭红锦袍的中年人正朝他这边看过来。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顾云岐能感受到那目光里某种并不友善的打量。他收回视线，低头看看自己左臂上新缠的纱布。陆昭裹得极好，不松不紧，连边缘都折得整整齐齐。他的眼睛忽然就有点发酸。他这人从来天不怕地不怕，可每次陆昭给他包扎，他心里就会像被温水泡过一样，软得厉害。像被人家当成一件极重要的东西，仔仔细细地捧起来。这滋味，他从前没有过。
　　“别发怔了。下面还有几场硬仗。你的伤不重，但接下来尽量别再受伤。”陆昭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冷冰冰地补了一句，“纱布用完就还我。别弄丢了。”
　　顾云岐“哦”了一声，嘴角却悄悄地往上翘。他低下头，把伤药揣进怀里，又摸了摸手腕上雪白的纱布，像摸着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他忽然很想知道，在这座仙门里，在满山灵光和仙雾的掩映下，还有没有人像他一样，被一个人用这样的语气凶着、护着，用一卷纱布就裹住了整个青春里最滚烫的心事。他想，大概是有的。又觉得，应该没有。这世上，再不会有人像陆昭这样，把剑和温柔都藏得那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