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又在装死》长安芷

29、人间烟火 他们走

　　他们走了三天。
　　从百草山到九天仙门，要穿过两座凡人的城池和一片绵延的矮丘。陆昭伤后初愈，走得不快，顾云岐也不催。两个人白天赶路，夜里就寻个破庙、荒亭或是树洞歇脚。陆昭是真的在装“沈师兄”，举手投足都不再懒洋洋地瘫着，而是端出几分游历剑修的架势来。走路时肩背挺直，说话时眉眼含笑，见了人还会斯斯文文地颔首致意。顾云岐在旁边看得叹为观止，心想师兄果然是天生的骗子，换张脸就能去仙门当亲传。
　　“沈师兄，你以前来过九天仙门吗？”顾云岐跟在他身侧，也学着他放轻了脚步。
　　“来过。很多年前了。”陆昭说，目光落在前方官道的尽头，“那时候还没建起九重天门，比现在朴素得多。我当时觉得天下第一仙门也不过如此。后来才知道，人家的剑修一道，足以碾压寻常宗门万年积累。”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笑，但顾云岐听出了里面很浅的一丝怅惘。不是羡慕，是那种见过了高山、再回头看看自己家门的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陆昭却先笑了：“不过现在不羡慕了。我们宗门小，但人少事少。不然也养不出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顾云岐被他说得也笑了。两人说着话，脚下的黄土路渐渐变成了青石板。再往前走，就看到了一座城。城名“有桥”，规模不大，但依水而建，屋宇错落。河边酒肆的旗子在风里招展，暮色一压下来，灯火便一盏接一盏地亮起，照着桥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烟火气浓得不像修仙之人该来的地方。陆昭却径直走了进去，驾轻就熟地穿过半条街，找到一家临河的客栈。木楼旧得很，门口挂着一串褪了色的红灯笼，招牌上写着“浮生居”。他一进门，掌柜就迎上来，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哟，沈公子！稀客稀客！还是老位置，楼上靠窗那间，给您备着！”
　　陆昭笑着点头，抛去几枚铜钱，又点了几样小菜。顾云岐跟在后面，看着他与掌柜熟稔地说笑，心里直犯嘀咕。等上了楼进了房，陆昭关上门，才收了那副春风满面的做派，往椅子里一坐，卸了力气似地叹了口气。
　　“师兄，不，沈师兄，你是这里的常客？”
　　“年轻时候常来。”陆昭半闭着眼，像在养神，“那时下山办事，总爱绕到这儿坐一坐。鱼汤好喝，掌柜是凡人，不知道修仙是什么。挺好。”
　　顾云岐在窗边坐下。窗下就是那条河，水声轻缓，两岸灯火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片光斑。偶尔有小船从桥洞下划过，船头支着一盏油灯，船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风一吹，曲调就散在夜色里。确实是很好的地方。好得让人一时忘了他们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小二送来了菜。一盆白汤鱼羹、一碟酱炒藕片、两碗白饭，简单得过分，但香气扑鼻。陆昭端起碗就吃，动作算不上斯文，可也不难看。顾云岐也饿了，埋着头扒饭，直吃得嘴角沾了米粒。两个人没有喝酒，却都有点微醺似的感觉。大约是走了太久的路，忽然坐进这暖融融的人间里，竟比什么灵丹妙药都更让人松弛。
　　“师兄，你以前来这儿，也是吃这些吗？”顾云岐问。
　　“是啊。但以前都是一个人。”陆昭说着，用筷子尖点了点那盆鱼汤，“这鱼汤要趁热。一个人吃得慢，凉了总差些味道。两个人刚好。”
　　顾云岐一听，赶紧又舀了一碗汤，低头喝得呼哧呼哧，像被这平常一句话烫了心口。陆昭看着他喝汤的模样，没忍住笑出声。很轻，短得像河面上一道转瞬即逝的灯影。吃完饭，两人各自靠窗坐着。楼下有小童在放河灯，一盏盏莲花状的纸灯顺水漂过，火光摇曳，把一河夜色染得暖洋洋的。
　　“他们这儿的人，每到月半就放灯。说是为远行的人照路。”陆昭靠在窗框上，声音也懒下来，像被这里的风熏软了。
　　“真有这么灵？”
　　“凡人图个心安罢了。修仙之人，不都是放着自己的命当灯，自己照亮自己的路。”陆昭说完，又摇了摇头，“太酸了。你就当没听见。”
　　顾云岐却没有当没听见。他趴在窗台，看那些河灯一盏盏地顺水远去。有一盏灯似乎被水草绊住了，在桥洞边打转，明灭不定。他看得入神，忽然说：“以后我要是走丢了，师兄你就放一盏灯。我看到了，就沿着水回来。”
　　陆昭侧过头看他。少年的侧脸映着河面的光，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小影子。他看着看着，心里某个很深的角落像被那盏打转的灯轻轻碰了一下，忽然就软了下去。他缓缓“嗯”了一声，说：“好。我放一百盏，把整条河都照亮。看你会不会回来。”
　　顾云岐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连嘴角的米粒都还没擦。陆昭伸出手，很自然地替他把那粒米擦掉了。动作轻得自己都没察觉。等他反应过来，手指已经收了回来。他轻咳一声，别开脸，说：“明天还要赶路，早些睡。”
　　这一晚，两人同睡一屋。客栈的床不算小，但陆昭要了被褥铺在地上，把床让给顾云岐。顾云岐不肯，两人争了半天，最后猜拳。陆昭输了，却还是赖在地上不起来。顾云岐也不回床上去，索性抱了剑坐在地上，与陆昭背对背靠着。两人就着窗外河上泛进来的光，谁也没有再说话。过了很久，陆昭忽然低声说：“陆小满。”
　　“嗯。”顾云岐应得极自然。
　　“别叫顺了。到了九天仙门，行差踏错一步，都是要命的事。”
　　“知道。沈师兄。”
　　又安静下来。河面上的灯盏一盏盏地暗下去，水声渐轻，夜色渐浓。顾云岐在将睡未睡的边缘，听见陆昭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等这件事了了，我再带你来这儿喝鱼汤。还点这两样菜。”
　　他想说好，但眼皮已经睁不开。只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就睡了过去。陆昭没有动，仍与他背靠着背，像两把并在一起的剑，在黑沉沉的夜晚里互相抵着。窗外最后一盏河灯顺水而去，过了桥洞，消失了。只留下一片碎光在河面上荡了荡，又归于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