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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信 陆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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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昭的“丧事”办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白灯笼被取下来,换成了两盏普通的油灯。赵平安蹲在院门口烧最后一把黄纸,嘴里念念有词,说辞一套接一套,什么“大师兄命硬,阎王不收,又回来了”,什么“小师弟孝心感动了天”。顾云岐站在旁边,听得很想笑,又觉得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荒诞。老周在院子里忙着收拾灵堂的幡布,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倒是配合得很默契。三个人合伙演了一出戏,就为了给山下那些眼睛看。现在戏散了,该过日子了。
陆昭的身体在剑息调养下恢复得比预想更快。虽然还不能动剑,但下床走动已经无碍。他开始每天清晨在后山缓慢地走上一圈,有时是顾云岐陪着,有时他自己去。顾云岐练剑,他就坐在石头上看,整个人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懒洋洋的,连呼吸都比从前慢。赵平安说他“活过来了”。陆昭没接话,只让赵平安去炖了锅鸡汤,说这几天馋了。赵平安激动得当场就红了眼圈,鸡汤炖得格外卖力,满院飘香。
这样的安稳日子,一直持续到那封信的到来。
信是老周带上山的。信封用的是最普通的桑皮纸,封口处没有火漆,只别着一根细细的竹枝。老周说是在落星镇的杂货铺里,有人留了这封信,写的是“悬壶医宗陆昭亲启”。他不敢私拆,一路小跑着回来了。陆昭接过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封皮,眉头越皱越紧。
他认出了那根竹枝。那是青竹涧的特产。而青竹涧,是鬼面婆婆的地盘。但鬼面婆婆已经死了。
陆昭拆开信。信纸只有半张,上面写着一行字,墨色深浓,字迹清俊,带着几分旧式仙门的端肃:
“九天仙门,问道大会,恭候大驾。若不来,有人要你后悔。”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那根青竹涧的竹枝别在信封上,像一截断了头的蛇信。顾云岐把信读了两遍,心头冒火。他知道,对方算准了。算准陆昭看到“有人要你后悔”这五个字,就一定会去。若是不去,谁要后悔?又能让陆昭后悔什么?对方没写。但这恰恰是最高明的要挟。
陆昭把信折好,点了一把火烧了。青白色的烟从他指间散出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竹炭味。他站在老槐树下,很久没有说话。顾云岐就站在他侧后方,也不说话。他知道师兄在想事,而且想得极深。赵平安和老周都不敢吭声,只远远看着。
“云岐,”陆昭忽然开口,嗓子像被烟熏过,哑而沉,“你怕不怕?”
顾云岐摇头:“没什么好怕的。他们不就是想让你去吗。去就是了。”
陆昭转过身来,眼睛在将暗未暗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深:“问道大会是九天仙门的地盘。元婴多如狗,化神坐正中。若在那里动手,别说护你,我连逃都逃不掉。你确定要去?”
“我不怕。”顾云岐重复了一遍,向前一步,离他更近,声音压得低,“我不是要你去拼命。是我要跟你一起去,把这件事彻底了结。他们派蛊师、派驱兽师、派探子,现在又写信来激你。躲不过的。与其等他们再上门,不如把战场选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他们若要在问道大会上动你,就得承担被全修仙界看到的后果。”
陆昭听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轻,轻得像刀片划过冰面,带着点哑,却没有半丝冷意:“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弯弯绕绕了?”
“还不是跟你学的。装死和将计就计,师兄不是玩得最熟吗。”顾云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小狐狸。
陆昭叹了口气,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油嘴滑舌。”
他转过身,朝正堂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掌门正坐在门槛上擦剑。老头擦得很慢,像在擦一辈子再也不会出鞘的剑。陆昭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脚走过去。顾云岐没有跟。有些话,只能师徒两个人说。
正堂前,陆昭走到掌门面前,蹲下来,把手里的剑横放在膝上。掌门抬眼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只继续擦他的剑。师徒二人一个坐在门槛上,一个蹲在门边,中间隔着一盏灯,灯花偶尔炸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响。
“师父,我要去。”陆昭说。
“我知道。”
“此去不一定能回来。”
“我知道。”
“我要带云岐一起去。”
掌门擦剑的手终于停了一下。他转过脸来,看着自己这个跟了自己快二十年的弟子。火光映进那双老眼里,像投进深潭的两粒炭。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我从前总说,让你藏着。藏到后来,你连自己都信了。这话错了。”他伸出手,拍了拍陆昭的肩,像小时候那样,“不藏了。去吧。带着你的师弟去。把你们的剑,在天底下擦亮。”
陆昭把头低下去,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来。他已经不记得师父上一次拍他肩膀是什么时候了。十八岁那年他跪在正堂里,说“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悬壶医宗”。那时候师父就是用这只手拍过他。后来这只手就再没拍过他。直到今夜。他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只闷声吐出一个字:“好。”
他从正堂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槐树梢。院子里很静,赵平安和老周都回了房。只有顾云岐还站在老槐树下等他。少年背上背了把锈剑,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像已经准备好了一切。陆昭走过去,停在他面前,借着月光上下看了他一眼,轻声道:“走啦。”没有时间,没有方向,没有理由。但顾云岐听懂了,抬脚就跟了上来。两人穿过院子,出了山门,身后百草山慢慢远成一片沉默的青影。夜风从身后追来,像在送行,也像在叮嘱。
他们走的还是那条下山的路。只是这一回,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竟比从前的每一次都更稳。陆昭忽然说:“顾云岐,去了之后,别叫我师兄。”
顾云岐一愣:“那叫什么?”
“叫沈师兄。我姓沈。”陆昭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点戏谑,“你也不是顾云岐了。姓陆,叫陆小满。是我的远房师弟。”
顾云岐想了想,忽然乐了:“陆小满?师兄,你怎么想的名字?”
“顺嘴。我醒来那天,你捧着半碗水坐在床边,水没满,还剩半碗。”陆昭说这话的时候,步子没停,也没看顾云岐,声音淡得几乎被风吹散。顾云岐顿了一下,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追上两步,并肩走在陆昭身侧,偏过头道:“那沈师兄,到了九天仙门,我要装成什么样?像你一样会装死吗?”
陆昭低低笑了一下:“你负责装乖,我负责装死。打起来的时候,你跟着我,别乱跑。真要到了万不得已,就往人多的地方扎。他们总不敢当众杀人。”他顿了顿,又说,“但若对方真的敢当众动手,那就说明,他们已经不在乎被全天下看到了。”
顾云岐收了笑,认真地点点头。月色照着两个年轻人的脸,一人沉静如霜,一人明亮如火。前路究竟会怎样,谁都说不清楚。但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从他们踏出百草山的这一刻起,那场被“影”伏笔了太久的交锋,终于要摆到明面上来了。而这一次,陆昭不再是孤身一人。他旁边走着一个少年,背着剑,满眼都是要跟他一起烧穿这漫漫长夜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