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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守山 那三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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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个人在落星镇逗留了三天,没有上山。
陆昭让老周照常下山采买,该买什么买什么,该说什么说什么,只当什么都不知道。老周这辈子没干过这么大的事,每次下山回来,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但他没有露过怯,和茶摊刘婆闲聊,在灵材铺跟掌柜讨价还价,甚至在街边蹲着喝了碗馄饨,才慢慢悠悠地往山上走。他做到了。陆昭没有夸他,但顾云岐看见师兄在老周经过时,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老周那张老脸顿时涨得通红,像个第一次被先生夸奖的蒙童。
三天后,那三个人消失了。落星镇没有发生任何事。连茶摊刘婆都当他们是过路的散修,走便走了。但陆昭却不安,他让赵平安把护山阵法重新检查了一遍,又让老周去查最近半年所有外来人的入镇记录。老周翻了半夜账册,带回来一个消息:那三个人是在本月初三进镇的,头尾五天。走的当天,正是陆昭刚醒的日子。而在老周之前,还有一个人也打听过画像的事,那人来得比画像早半个月,问的是“悬壶医宗有什么人”。
“半个月前,正是你昏迷的时候。”顾云岐说。
陆昭坐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整个人静得吓人。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三个人也好,更早的那个人也好,都是影派出来的探子。他们不是来杀人的,是来确认的。确认那个用碎星剑阵逼退兽潮、又在妖兽山脉拼死斩杀灰袍人的悬壶医宗大师兄,到底死了没有。陆昭没有死。这就是最好的消息,也是最坏的消息。影不会放过一个还没死透的威胁。
“赵平安,老周。”陆昭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两人连忙凑过来。陆昭没有再多说半句废话,直接开始安排:“赵平安,你今晚把后山所有能走的近道全部堵死,不要留任何一条可以让修士全速通行的路。用乱石堆还是断木都行,只要能拖慢速度。老周,明天起你继续下山,放出风去,就说悬壶医宗大师兄旧伤复发,卧床不起,宗门上下都在准备丧事。”他看向顾云岐,“云岐,你跟我来。”
顾云岐跟着他走出房间,来到后山荒地。月光清寒,照得满山像覆了一层薄霜。陆昭走得很慢,瘦得几乎撑不起那件旧袍子。他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我教你的剑息,练到什么程度了?”
“随时能起,呼吸间剑意自行运转。”顾云岐说。
“好。”陆昭在荒地中央停下。他转过身来,手中不知何时已握着藏锋。月光照亮他的脸,瘦削,苍白,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沉。“以前我教你,是我在前你在后。但接下来这一课,你必须站在前头。听好,不是我让你保护我,是这山门就在你身后。你来守,我给你压阵。”
顾云岐心头一震,却没有退。他拔出锈剑,剑尖指地,摆出藏剑式起手。陆昭没有出剑,只是将藏锋横在身侧,闭上眼睛。他的剑息无声铺开,像一层极薄的雾,把整片荒地都笼了进去。顾云岐能感受到那层雾,不重,却很清晰。那是师兄把自己的剑意铺开,做他的眼睛和屏障。两个人没有说一个字。荒地上只有风穿过草叶的声音,像在低低地打着拍子。
顾云岐开始舞剑。他没有用破云式,也没有用碎星式,只练最基础的藏剑式,一剑一剑地挥,每一剑都无声无息。陆昭始终闭着眼,偶尔说一句“再慢些”“左肩放平”“剑尖再压半寸”,声音在风里起伏,像山本身在低语。顾云岐照做。他感觉到自己的剑意在被那层薄雾细细打磨,越来越圆,越来越透。练到后半夜,他的藏剑式第一次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无声无息”,连风都停了,只有剑身划开月光时那一线比发丝还细的流光。
他回头看陆昭。陆昭靠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坐在地上,半闭着眼,嘴角勾着,像对他的表现很满意,又像困极了。顾云岐收了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并肩坐在树下,春夜的风已经没了寒意,吹在脸上痒痒的。
“累不累?”顾云岐问。
“不累。累的人是你。”陆昭说着,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被汗浸湿的额发上。他忽然伸手,替他把那几缕湿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轻得像风自己吹了一下。顾云岐僵了僵,耳根在月光下悄悄红了一点点。他不知道怎么回应,只能把脸偏向一边,假装在看远处的山峦。
“顾云岐。”陆昭叫他全名的时候,语气总会比平时更严肃一点。
“嗯。”
“你记住,你挥剑的时候,天在看你。你能劈开多少云,以后就能护住多少人。不要急着变强,要把根基打实。你比我有灵气,也比我有热劲。你只是还年轻。”他说得极慢,像在交代什么很长远的事。顾云岐听得心头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压着。他忽然扭过头,直直地看着陆昭,眼神亮得惊人:“师兄,你怎么像是在立遗嘱。”
陆昭一愣,随即骂了他一句:“放屁。”顾云岐笑了一下,又立刻收住,认真道:“那你答应我,下次再拿命去赌的时候,叫上我。别一个人死。也别一个人活。”他的话不像十六七岁的少年能说出来的,但偏偏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落进石头里的钉子。陆昭看着他,半晌,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答。槐树新抽的嫩叶在风里沙沙响,像替他们把这承诺记了下来。
此后的三天,悬壶医宗都在为“丧事”做准备。赵平安找来白布,老周挂上白灯笼,还去镇上买了不少黄纸。院子里弄得半真半假,竟真像有人要出殡。陆昭索性就装起了病,每天躺在房里不动,只让顾云岐喂药送饭。宗门上下透着一股萧索的喜感。
消息果然长了脚。第二天,落星镇茶摊上就有人说“悬壶医宗的大师兄怕是不行了,白灯笼都挂出来了”。第三天,老周带回来一个消息:那三个消失的探子中,有一个人又出现在镇尾的小客栈里。这一次,那人退了房,没往西走,而是往北去了。北边,是妖兽山脉的方向。顾云岐听后,与陆昭对视一眼。师兄的“丧事”奏效了。影的人相信他命不久矣,又急急向北折返,去禀报更核心的人物了。
“追不追?”顾云岐问。
“不追。”陆昭说,“他去看的就是我们想要他去看的。让他们以为我快死了。现在追,反而露底。”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影喜欢把刀藏在暗处,那我们就陪他们一起在暗处。等他们以为刀落了,再拔剑。”
顾云岐看着他。月光下,陆昭瘦得有些脱形,但那双眼睛像暗火一样,幽幽地烧着。他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陆昭。那个在槐树下装死的咸鱼是假的,那个在黑风寨装死的废物也是假的。这个把所有光都收进心里、只在必要时刻才泄露一点锋芒的人,才是悬壶医宗的大师兄。而他现在,终于不再自己一个人站在黑暗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