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剑息   陆昭说 ...

  •   陆昭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他让顾云岐把藏锋和锈剑都带到床前,然后撑着身子坐起来,背靠床板,开始教他所谓的“剑息调养法”。
      “剑修这一门,和别人不太一样。别的修士靠吐纳养气,剑修靠的是剑息——用剑来呼吸,让剑与人的经脉连成一体。你练过藏剑式,应该能感觉到剑和灵力之间的共鸣。现在要做的,是把这种共鸣从‘出剑时才有’变成‘无时无刻都有’。睡觉也好,醒着也好,剑都和你一起呼吸。”
      他说得慢,顾云岐就听得认真。陆昭时不时要停下来缓一缓,胸口的伤会隐隐作痛,他便闭目片刻,等痛意过去了再继续。顾云岐想劝他休息,被陆昭一句“我不说话你更学不会”堵了回来。他知道师兄的脾气,也就没再多嘴。
      “把剑放在胸口上方,剑尖朝下,剑柄抵住你的丹田。让灵力从丹田出发,经过剑柄,沿着剑身走,再从剑尖流回来。你试试看。”
      顾云岐照做。他盘坐在床前,将锈剑斜靠在胸膛上,剑柄抵着丹田,深吸一口气,让灵力缓缓地往下沉,再往剑里走。一开始很滞涩,灵力像被什么东西卡住,走两步退一步。但慢慢地,他找到了方向。像一条极细的水流顺着剑身缓缓爬行,从丹田到剑柄,从剑柄到剑尖,再从剑尖折返。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浅,整个人像浸在一池温水里。
      “不要只用自己的灵力。让剑来回应你。”陆昭的声音轻如耳语,却异常清晰,“你的剑是用血煞铁打的,旧主折过锋。它吃血才认主,所以你每次受伤,它和你之间的感应就会更深。现在伤口刚刚结痂,正是它最活跃的时候。让剑息自己来寻你。”
      顾云岐没有睁眼。他仿佛真的感觉到了——那柄锈剑在他手中轻轻震颤,剑身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很微弱,像深埋在灰烬里的一点火星。而当他的灵力与那道震颤在某一瞬间对上时,那点火星轻轻一跳,吐出一小缕温热的气。他的呼吸和心跳都与那缕气同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盈和清明从丹田深处漫开,连腿上的伤处都像得到了滋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陆昭叫醒。他猛地抬头,发现自己已经保持着这个姿势坐了两个时辰,浑身是汗。但精神很好,好得不像一个正在养伤的人。陆昭靠在床板上,脸色依然苍白,但嘴角勾着一个极轻的弧度。
      “成了。”他说,“你入门了。以后你走路、劈柴、睡觉,都让剑息运行着。它不耗力,反而能温养你的经脉。”
      顾云岐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手中的锈剑,愣了愣:“师兄,那你呢?你不练吗?”
      陆昭伸出一只手:“把藏锋给我。”
      顾云岐将剑递过去。陆昭接在手里,没有出鞘,只是把它平放在双膝上。他闭上眼睛,整个人静了下来。顾云岐的灵眼看见藏锋内的那道“闪电”开始变得极亮,像一条被重新唤醒的龙,从剑柄到剑身来回游走。陆昭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了一点点。两人之间的空气都有了某种节律——陆昭的呼吸、剑光的明灭、风吹过窗棂的声音,和谐得像同一样东西。剑息。顾云岐忽然明白了:他刚才练的那点剑息,在师兄面前连入门都算不上。
      可他并不气馁。能看见更远的路,才会觉得前面还有路可走。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都在用剑息疗伤。陆昭恢复得比预想中快,但他依旧不能动武,只能以剑息慢慢温养。顾云岐练功的势头却一天比一天足。他每天天亮去后山练剑,傍晚回来和陆昭一起坐半个时辰的剑息,夜里偶尔替陆昭换药。日子在药香与剑光中缓缓流淌,老槐树抽了新叶,院子里的灵材一茬换了一茬。老周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比从前整洁了不少。赵平安的厨艺在打碎三个砂锅之后终于又上了一个台阶。所有人都默契地不提那天的事,只把活着的日子一寸一寸过回来。
      某天,老周从山下采买回来,带回来一个让所有人神色一凛的消息。他放下扁担,来不及擦汗就低声道:“落星镇又来了陌生人。三个人,道袍上没有宗门标记,灵压很怪。其中一个人去了百宝坊,但百宝坊关门了,他又去了东街的茶摊,跟人打听你的消息,问得很细。还留了画像。”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展开。画像用的是粗炭笔,线条粗糙,但只一眼,顾云岐就认了出来。画的是陆昭。
      陆昭接过去,看了两眼,面色未变:“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卖茶的刘婆留了心眼,那三人一走,她就让孙儿把画像抄了一份。我装作路过,她给我了。”
      “人呢?”
      “往镇外走了,看方向是往西。不像是要马上上山,像在等什么。”
      陆昭把画像折好,放进袖中,没有说话。顾云岐却觉察到他指尖在袖中轻轻一颤。他担忧地看向陆昭。师兄的伤还没好利索,若那三人是影派来的追兵,以现在陆昭的身体根本不能出手。陆昭察觉到他的目光,回过头,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带着些“我没事”的宽慰意味。
      但顾云岐太了解他了。这个人越平静,心里越沉。
      入夜后,顾云岐悄声走进陆昭房间。陆昭还没睡,坐在床头擦藏锋。剑身映着月光,冷光流转。他擦得很慢,像在擦一段旧得发亮的往事。顾云岐在他床边坐下,想了一会儿才说:“别想着一个人去。你走不动,我就背你。你要装死,我就给你打掩护。但别想着一个人去。”他说得认真,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蛮气。
      陆昭没忍住笑了。笑得轻而促,牵动了旧伤,咳了两声,又赶紧抿住。他抬起眼,看着顾云岐。月光从半掩的窗子漏进来,把少年的身影裁成瘦长的一条。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一点点。
      “知道了。”他说。语气懒懒的,像午后被太阳晒软的风。但顾云岐听得出,那是真话。
      两人就这么在月光里坐了很久。窗外有风掠过槐叶,细密的沙沙声像山在低语。陆昭轻声说:“以前我一个人查这些事,总觉得像在黑水里捞针。捞到了是运气,捞不到是命。你来了之后,运气好像变好了。”他顿了顿,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所以别死了。我也不死。我们两个都活着。”
      “好。”顾云岐说,声音坚定得像在立誓。
      这一夜,谁都没有再说话。但他们都知道,对方还醒着。两把剑并排靠在一起,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一把锋锐如霜,一把暗沉如血。像两个走夜路的人,在黑暗里看见了彼此眼里的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