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又在装死》长安芷

30、九天仙门 第二天

　　第二天清晨，他们离开了有桥城。
　　河上还飘着昨夜的薄雾，浮生居的红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舍不得熄灭的眼睛。陆昭在桥头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临河的小客栈，然后转过身，大步走进雾里。顾云岐跟在他身后，没有回头。有些地方适合记住，不适合回头。
　　出了城，官道渐宽。越往九天仙门的方向走，路上的修士就越多。骑鹤的白衣道人、御剑的青衫剑修、坐着飞辇的世家子弟，时不时从头顶掠过，在晨光中留下一道道耀眼的灵痕。顾云岐看得眼花缭乱，面上却照着陆昭的嘱咐，只装出一副“见过世面”的淡定模样。他管陆昭一口一个“沈师兄”，叫得愈发顺嘴。陆昭也把“陆小满”三个字挂在嘴边，使唤他拿水、问路、递帖子，样样自然。两个人一唱一和，活像一对在外游历多年的寻常师兄弟。
　　又走了两日，九天仙门终于到了。
　　远远望去，九座仙峰次第排开，如九柄天剑插在云海之上。最中央的主峰直入云霄，半山腰以上便尽数被云雾淹没，隐约能见金光万道从云中泄出，照得整片山野都蒙上一层庄严的神辉。山门前立着一座百丈高的白玉牌楼，牌楼上“九天仙门”四个字笔力如剑，银钩铁画，气势逼人。牌楼下是望不到头的石阶，宽可容十马并行，每一级都光可鉴人，像用整块的白玉磨出来的。
　　“这山门，比我们宗门的大门气派多了。”顾云岐小声嘀咕。
　　“气派是气派，但太亮了。”陆昭不动声色地扫了周围一眼，已经将来往修士的分布尽收眼底，“进去了跟紧我。先找负责接待的外门执事，报个假名录。我已经让老周和赵平安提前做了假的身份文书，经得住查。”
　　顾云岐点点头。两人混在入山的修士队伍里，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去。路上不时有人朝他们看，但陆昭一身半旧青衫，顾云岐背着把半新不旧的铁剑，实在不算起眼。他们很顺利地递了文书，领了两块灰色的木牌——最外层的观礼牌，上面刻着一个“客”字。执事眼皮都没抬，便把他们放了进去。
　　顾云岐心里松了一口气。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入山之后，人便分散开来。九天仙门极大，光是外山的迎客区域就绵延数里，亭台楼阁掩映在云树之间，灵泉飞瀑从山壁间喷涌而下，鸟鸣鹤唳，真有几分仙境的意思。顾云岐被安排在一处极偏远的客院里，和另外几个小宗门的弟子同住。陆昭则被安排在隔壁的院子，两人中间隔着一道矮墙，墙上爬满了开得正盛的紫藤。夜里风一吹，花影乱晃，像有无数只小手在墙上挠。
　　当晚，顾云岐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索性披衣出门，翻过那道矮墙，正好看见陆昭也坐在院中石桌旁，就着一壶凉茶看星星。两个人相视一眼，都笑了。陆昭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坐。顾云岐便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九天仙门的夜空压得很低，星星亮得像要滴下来，比百草山上看到的大了一圈。
　　“明天初试。你怕吗？”陆昭问。
　　顾云岐想了想，认真摇头：“只要你别当众装死，我就不怕。”
　　陆昭“啧”了一声，拿茶杯盖去丢他，顾云岐一偏头躲开。茶盖掉进花丛里，惊起一只萤火虫，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细碎的光。两人同时安静下来，像是在看那只萤火虫飞过墙头。风从远处吹来，送来主峰方向隐约的钟声，一声接一声，低沉绵长，像整个仙门都在呼吸。
　　“顾云岐，明天起，每一步都要走对。在这里，一步错，就是万丈深渊。”陆昭没有看他，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郑重。
　　“我知道。我不会给你丢人。”
　　“不是丢不丢人的事。”陆昭终于转过头来。夜色里，他的眼睛像盛满了星子的深井，又黑又静，“我可以输，可以死，可以被踩进泥里。但你不行。你是我带出来的人，若是在这里折了翅膀，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喝鱼汤了。”
　　顾云岐怔了一下，心里像被什么猛地击中了。他知道，师兄从不轻易说这样的话。那个在百草山上对生死都懒洋洋的人，在这座仙门里，也会怕。他怕的不是自己有事，是另一个人有事。顾云岐站起身，走到陆昭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陆昭，我向你保证，我会好好活着。和你一起。”
　　陆昭没有纠正他直呼自己的名字，只是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用力揉了揉顾云岐的头发。这次没有立刻拿开，而是停在那里，掌心温热，像在安抚一只将要上阵的小兽。
　　“走了，去睡。养足精神。”陆昭起身，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又补一句，“从明天开始叫沈师兄。私底下叫我的名字，再顺口也得咽回去。”
　　“知道了，沈师兄。”顾云岐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他翻墙回去，落地时回头看了一眼。陆昭还站在院子里，右手负在身后，左手松松地按在藏锋剑柄上，整个人浸在星光与花影之中，像一柄被月色磨亮的剑。顾云岐忽然觉得，无论明天如何，只要这个人还在，天就塌不下来。
　　这一夜，主峰的钟声在山间回荡。两个年轻人在各自的院子里，各自抱着剑，各自望着同一片星空，慢慢睡着。这是他们在九天仙门的第一个夜晚，却已注定不会是最后一个。明天，问道大会的初试就要开始。各宗天骄将齐聚一堂，而那两个从破落小宗门来的“灰衣客”，也会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静静亮出他们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