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反击 天蒙蒙 ...
-
天蒙蒙亮的时候,顾云岐被一声极轻的剑鸣惊醒。
他睁开眼,洞口那道无形的屏障还在,像一堵透明的水墙,把清晨的寒气挡在外面。陆昭已经不在身边了。他坐起身,发现自己的伤口被重新处理过——旧布条换成了干净的纱布,打结的方式和他给陆昭包扎时一模一样。顾云岐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个结,忽然弯了弯嘴角。
洞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陆昭从外面走回来,身上带着山涧的水汽和清晨草木的气息,头发半湿地贴在额角。他怀里兜着几个青色的野果,小得像枣子,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他走到洞口,把果子扔给顾云岐,自己在旁边坐下。
“青霜果,能吃。不顶饿,但解渴。”他自己也拿了一个,在衣摆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顾云岐学着他的样子咬下去,酸得整张脸都皱起来。陆昭瞥了他一眼,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原状。两个人在洞口并排坐着,就着酸得倒牙的野果,谁也没有提昨天的事。
过了半晌,陆昭开口:“我天亮前探过路。他们没追来。我沿涧岸绕了一圈,到了对岸上游能看到他们营地的地方。他们还在,但少了两个人,那个跛脚向导和其中一个筑基后期的蛊师都不在了,应该是被派出去追踪我们。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人分散了,就好打。不过要快,他们追不到人,很快就会折回来。”
顾云岐啃完最后一口野果,把核扔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伤口被陆昭重新处理过之后好了很多,疼还是疼,但能忍。他看向师兄:“你说的那个影牙呢?还在营地?”
“在。我没有靠太近,只远远看了一眼。他还在原来那个位置。”陆昭说,“但我可以肯定一点了。他绝对认出我了。昨天他放出威压,是想让那些蛊师先动手。现在他按兵不动,是因为他想让我主动过去。或者,他就在等我们送上门。”他看向顾云岐,眼神里透着森然的剑意,“他知道我们不会走。他知道我会回来。”
两个人都清楚,这一去就没有退路了。但谁也没有说。
陆昭靠回石壁上,从怀里掏出三根手指那么长的黑色木钉,递给顾云岐两根:“这是破阵钉,用好了能破他们的炼蛊阵。铜鼎下的阵法有三个阵眼,分别在巽位、艮位和离位。我攻正面的蛊师和鼎阵,你绕到侧面,找机会把这三根钉打进去。记住,不要和筑基巅峰的蛊师纠缠。你现在的伤不能硬拼。”
顾云岐把破阵钉收进袖中,点了点头。陆昭不再多言,站直身体,率先朝山涧方向走去。晨雾还没散尽,两个人影在灰白色的水汽中一前一后,像两把刚擦亮了锋刃的剑,正往敌人的方向走。
他们从上游的密林切入,绕开涧谷,穿过一片矮灌木,攀上昨夜观察好的山头。从这里望下去,谷地的情况一览无余。铜鼎上的光已经暗了,蛊虫大半被封回了鼎中,只剩几缕银色的虫雾在帐边游弋。两名蛊师正坐在帐前低声说话,旁边立着几排竹笼,笼中关着的都是被药晕了的低阶妖兽。那个影牙仍坐在远处巨岩下,斗篷遮着大半张脸,一动不动,像一尊摆错了地方的石像。
陆昭冲顾云岐做了个手势。顾云岐领会,猫腰绕向营地侧翼。两人都贴着树根和山石走,脚下轻得听不到一丝声音。顾云岐的灵眼已经打开到五成,他需要精确地找到那三个阵眼的位置。绕着谷地移动时,他果然看到了——三个深褐色的木楔呈品字形插在铜鼎周围的泥地里,木楔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比蚂蚁还小的蛊虫,各自朝不同方向爬行,像活的符文。那就是阵眼。
他还没找到最好的时机。两个蛊师坐得很近。他若贸然靠近,一定会被发现。而那个影牙虽然一直没动,但灵眼告诉他,那人的灵识正像一张网,以一个极缓的频率扫过整个谷地。他必须等一个间隙。就在这时,陆昭动了。
一道青色剑光从山头上劈下来,带着破空的尖啸,直直斩向铜鼎。陆昭没有像平常一样用藏剑式隐蔽,而是大张旗鼓地来了一记破云式,生怕敌人注意不到他。剑光砸在铜鼎三丈外,把地面劈开一道裂缝。轰鸣震得那几排竹笼里的妖兽惊醒了,发出乱糟糟的嚎叫。两个蛊师同时跳起来,一齐朝陆昭的方向打出数道黑绿色的蛊光。那团银色的虫雾也炸了锅一样腾起来,疯狂地涌向剑光的方向。
铜鼎旁空了。
顾云岐从藏身处暴起,锈剑早已握在手中。他没有去管那团飞远的虫雾,只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三个阵眼上。巽位、离位、艮位。他按着陆昭交代的顺序,把三根破阵钉依次钉入地里。第一根下去,铜鼎晃了一下,那些爬在木楔上的蛊虫像被浇了油一样四处乱窜;第二根进去,阵法的光芒明显暗了下去,营地边缘的竹笼纷纷炸开,困在里面的妖兽四散奔逃;第三根下去,铜鼎发出一声刺耳的裂响,鼎口喷出一股浓绿色的烟,紧跟着是密密麻麻的蛊虫尸体从鼎底翻涌而出。
阵法破了。
顾云岐转身就跑。身后传来一声暴怒的咆哮,是那个筑基巅峰的蛊师,手持一柄黑骨笛,正朝他追来。顾云岐没有回头,脚下一刻不停。他知道自己必须把战场拉得越远越好,让陆昭能专心对付那个影牙。而他身后的那个蛊师,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破空声已经到了背后。顾云岐猛地往左侧一滚,一道黑紫色的光擦着他的耳廓打在前方的树干上,木头瞬间焦黑萎缩。南疆蛊术,蚀骨。
他反手一剑,暗红色的剑光在密林中炸开,用的是破云式里最基础的爆发。这一剑只是逼退,不求伤敌。蛊师果然被剑势逼得侧身闪避,顾云岐趁机改变方向,往谷地外的陡坡下狂奔。蛊师怒吼着追上来,黑骨笛在手中飞速转动,每一次转动都释放出数道毒蛊。顾云岐在奔跑中不断变向,灵眼全开,把每一道蛊光的轨迹都提前捕捉得一清二楚。他像在玩一场极其危险的游戏,每一个闪避都与追命蛊擦身而过。
坡下的溪流越来越近。顾云岐忽然停步,转身,摆出藏剑式的起手式。他已经把蛊师带离了营地足够远。蛊师见他停下,也放慢了速度,狞笑着逼上来:“不跑了?小杂种,待会儿把你炼成蛊奴,让你亲手砍下你师兄的人头。”顾云岐没有生气。他只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压进了剑中。他的腿在痛,背上的旧伤也在叫嚣,但他的手比他自己的心更稳。因为他知道,此刻在营地那一边,陆昭正在和一个他看不见的敌人对峙。所以他必须快。
锈剑出鞘。藏剑式第一剑,无声无息,直取蛊师的咽喉。那蛊师反应极快,黑骨笛横挡,身形同时后退。第二剑已经接上,破云式的爆发把蛊师逼退三步。第三剑,暗红色剑光毫无预兆地拔高,剑势从最底部直接劈向斜上方。黑骨笛上多了三道深深的裂纹,蛊师脸色终于变了。他发现这个少年剑路里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快,而是没有套路。剑与剑之间没有停顿,没有回气,像火烧了起来就不会自己灭。第四剑擦着他的手腕而过,黑骨笛断成两截。第五剑,他膝盖中剑,单膝跪地。第六剑,剑光停在他咽喉前半寸。
顾云岐没有杀他。因为他听到了一声怒吼从谷地方向传来。那个声音不是陆昭的。是敌人的。声浪震得整片山林都在发抖,无数鸟兽从树冠上惊飞。他转头望过去,只看到谷地上空暗色与青色两股剑光撞在一起,把大片树影都照得惨白。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了。顾云岐心口一紧,用剑柄狠狠砸在蛊师颈后,将人打晕,然后提剑朝谷地狂奔。
他不知道陆昭那边发生了什么。但他忽然想到,他好像从未真正见过师兄和同级修士全力以赴地交手。而从那道青色剑光越来越盛的架势来看,陆昭正在把二十年藏着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拔。像一把经年不出的剑,终于等到了值得的对手。
而他必须在场。不是去帮忙,是站在旁边。他会让那个对手知道,陆昭不是一个人。他从来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