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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蛊师 山涧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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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涧对面的路比他们想象中更难走。
水流冲击着光滑的黑色岩石,水花四溅,把两岸的石头都打得湿滑。陆昭没有直接渡河,而是带着顾云岐沿着涧岸往上绕,借着一片斜生的老树根攀过几近垂直的石壁,绕到了对岸。两人浑身湿了半截,分不清是河水还是冷汗。顾云岐的腿伤处泡了水,伤口隐隐发痒,但他死死咬着牙不出声。
他们看到了那些人。
山涧上游的一处内凹谷地中,支着两顶灰褐色的帐篷,还有几个身穿暗绿色短褐的人正围着一口半人高的铜鼎忙碌。鼎底没有火,却冒着暗红色的光,一股刺鼻的甜腥味从鼎中飘出来,混在潮湿的山风里,让人头晕。顾云岐连忙屏住呼吸。他认出帐子外面晾晒的几串干草,就是鬼面花。南疆的蛊师。师兄的猜测没有错。
两人伏在谷地侧上方的一丛矮树后,顾云岐尽量压低气息。他小心翼翼地把灵眼打开到七成,仔细观察那几个人的灵力走向。一个筑基巅峰,两个筑基后期,一个练气。练气那个就是他们一路追来的跛脚向导。这些人正在布置某种阵法,铜鼎里暗红色的光并非火焰,而是无数只极小的蛊虫。它们蠕动着,互相吞噬,每一次光灭下去,就是一只蛊虫被吞掉。吞得越多,光越亮。顾云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是炼蛊阵。”陆昭的声音压得极低,贴着他的耳朵,气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南疆的驱兽师用这种阵法催动兽潮。蛊虫暴走的时候会释放一种只有妖兽能感知到的刺激。那波兽潮,应该就是这么来的。”
“他们现在又重新炼蛊,难道还要发动一次兽潮?”顾云岐问。
“不一定。这次的蛊虫品种不同。”陆昭微微眯起眼,盯着那口铜鼎,“你看那些蛊虫的壳上有银纹。那种叫寒螟。只对特定灵力有反应。他们可能是在做追踪蛊,用来锁定一个人的位置。”
顾云岐心头一凛。追踪蛊,锁定的自然是悬壶医宗的人。而最有可能被锁定的,就是陆昭。对方在布置一场专门针对师兄的猎杀。他差点脱口而出“那我们赶紧走”,但看见陆昭的表情,话又咽了回去。陆昭的眼神很沉,不是冲动,而是一种终于确认了什么的笃定。他一直在追查影的踪迹,这一刻,他是猎手,不是猎物。他说过要主动出击,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那个气息隐蔽的人呢?”陆昭问。
顾云岐再次凝神感知。铜鼎旁没有,帐篷里似乎也没有。他往更远的地方扫过去,在谷地最深处的一块巨岩下,发现了一个盘坐的人影。那人穿着与其他人不同的深灰色长袍,面容隐在岩石的阴影里,一动不动。顾云岐想催动灵眼看清,但一股极强的威压突然从那人身上扩散开来,像冰冷的潮水一样拍在他的灵识上。顾云岐浑身一僵,灵眼在那一瞬间被强行打断,头痛欲裂,差点从藏身的地方滚下去。
陆昭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按在原地。他的手很凉,但掌心很稳,灵力渡过来替他压住翻涌的气血。顾云岐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后背全是冷汗。那个人不是没发现他们——他发现了,而且故意用威压震慑,像老虎在暗处对冒犯者亮一下爪牙。但不知为何,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早就知道我们来了。”陆昭放开他,低声说。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眼睛比刚才更亮了,反而多了一分警惕的兴奋。
“他很强。比归元剑宗那些暗桩强得多。”顾云岐擦了把汗。
“至少金丹后期,也可能是元婴初期。”陆昭说,“这种人故意放我们靠近,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根本不屑于杀我们,要么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他在等什么?”
陆昭没有回答。他忽然把顾云岐往下一按,自己也伏低身子,贴在地面上。空气里那股甜腥味忽然浓烈起来,铜鼎上的暗红色光芒猛地爆了一下。围在铜鼎旁的三个蛊师同时后退三步,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早就排练过无数遍。铜鼎的盖子被一股气流顶开,一团银色的蛊云从中升起,在半空中聚散不定,发出刺耳的嗡鸣声,像一群活着的小刀在互相摩擦。
那团蛊云没有散开,而是朝着一个方向缓缓移动。顾云岐看清了——是朝着他们藏身的方向。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陆昭的手按在他后颈上,低声道:“是追踪蛊。已经锁定了。”不能留在这里了。
顾云岐慢慢把手伸向剑柄,声音压得只剩气音:“正面打还是撤?”陆昭没看他,目光死死盯着那团银色蛊云,忽然问了一句让顾云岐完全没料到的话:“你水性怎么样?”顾云岐一愣:“还行。我阿爹教过我凫水。”陆昭点头:“一会儿听我指令。我让你跳,你就往后跳,水底下有暗流,我带你走。现在,先别动。”
顾云岐没再多问。他相信陆昭。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感并不容易建立,但他在这一刻没有半点犹豫。他趴伏在原地,感受着那团蛊云越来越近,嗡鸣声灌满耳朵,像是有成千上万只细小的虫子在啃噬他的神经。陆昭仍按着他的后颈。他的手稳如铁,温凉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像一道无声的锚,把他钉在狂乱的风浪里。
就在蛊云逼到面前不到三丈时,陆昭忽然暴起。藏锋出鞘,青色剑光冲天而起,一剑劈向那团银色蛊云。剑光扫过,蛊云被斩成两半,无数银色的蛊虫像雨点一样坠落。但更多的蛊虫立刻散开,绕过了剑光,继续朝两人扑来。与此同时,那三个蛊师全部动了。铜鼎下的阵法亮起,三股灵力同时灌入鼎中,新的蛊虫源源不断地从鼎口涌出,银色的蛊云越聚越多,铺天盖地。陆昭反手抓住顾云岐的腰带,低喝一声:“跳!”
两人同时向后跃去。涧谷下方就是那条水流湍急的山涧,落差十余丈,下方乱石嶙峋,白浪翻涌。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顾云岐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被陆昭紧紧扣在怀里,像被一只巨鹰裹着往下坠落。入水的那一刻,冰冷和冲击感几乎把他拍晕过去。水比想象中更深更急,暗流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拖拽着他的四肢。陆昭没有松手。他的剑意在水下张开,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两人拢在一起。顾云岐模模糊糊地看到青色剑光在漆黑的水底划出几道波纹,然后他什么都看不到了。只有水流推着他们往前冲,冰冷的泡浪灌进口鼻。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云岐被一只强有力的手从水里拽上来,重重地摔在岸边的乱石滩上。他剧烈地咳嗽,吐了好几口水,眼前像被蒙了一层厚厚的水雾,什么都是虚的。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有人扶着他的脸,用袖子擦去他眼睛里的水。是陆昭,跪坐在他旁边,脸色比他好不到哪儿去,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睛是亮的,像燃烧在冰水里的两簇青火。
“你怎么样?”顾云岐哑着嗓子问。他记得落水时陆昭始终没有松开他,而水里那些尖锐的暗礁,他一定是自己挡下来了。
“小伤。”陆昭说。顾云岐不信,伸手去抓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黏腻。他低头一看,陆昭左臂的衣袖被水冲开,露出底下一道被礁石划破的伤口。血在往外冒,很快被水渍冲成淡红色,顺着他的手腕滴在乱石上。顾云岐眼眶一热,想都没想就撕下自己的衣摆给他包扎。他的手抖得厉害,不是冷,是气。
“你又这样。”他咬紧牙关。
“哪样?”陆昭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甚至带着点笑。
“你又拿自己当垫子。”
陆昭没说话,只是任由他给自己包扎。顾云岐包得又紧又笨,血还是从布条下洇出来。少年有点急了,手法更乱。陆昭终于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说:“别包了。先把你自己处理好,你的嘴唇都紫了。”顾云岐一愣,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腿上伤口也被水泡开,原本开始结痂的地方又裂了口子,一抽一抽地疼。他的状况不比陆昭好多少,两个人都是一身狼狈。山涧的风一吹,冻得人骨头都发僵。
“走了。”陆昭撑起身体,拉他起来,“他们没追来。蛊虫怕水。南疆寒螟不追水路。等明天我们绕个方向再过去。”
顾云岐站起来,脚下一滑,差点撞进陆昭怀里。陆昭扶了他一下,又立刻松开,像被烫到一样。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涧岸往上游走,找了个地势较高的石洞过夜。洞里很浅,仅能遮风。陆昭用剑意在洞口竖了道无形的屏障,挡去大部分冷风。他没有再生火,怕火光招来蛊虫。两个人只能靠坐在洞壁上,盖着半湿的外袍,咬着赵平安给的冷烧饼,就着涧水咽下去。
夜深了。顾云岐冷得睡不着,缩在角落里,牙齿打颤。陆昭没说话,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一开始都有些僵硬,后来谁也没有躲开。借着那一小片从彼此身上传来的暖意,他们慢慢放松下来。涧水声变得遥远而温柔,像百草山上的雨夜,像很早以前某个冬夜里的炉火。
顾云岐就在这样的半梦半醒里,忽然听见陆昭轻声说:“顾云岐,下次我让你跳的时候,你要相信下面有水。”他的声音像飘在风里的灰烬,轻得几乎散掉,“我不会让你摔到石头上。”
顾云岐没有睁眼,只是把身子往他那边又凑了凑。黑暗中,陆昭的肩膀很薄,却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任凭山风怎么吹,都不曾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