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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进山 出发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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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百草山的晨雾还没散尽。
顾云岐的腿伤只养了三天,就再也躺不住了。陆昭本来还想再拖两天,结果顾云岐一大早拄着剑站在他门前,一条腿还绑着纱布,另一条腿站得笔直,表情倔强得像棵被风吹歪了也要往上蹿的松树苗。陆昭开门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就知道这人是铁了心,说什么都没用。他只问了一句:“能走多远?”顾云岐说:“追上你。”陆昭沉默三秒,转身回房拎出两个早已收拾好的包袱,扔了一个给他。
“走。”
临出山门,赵平安追出来,往两人怀里各塞了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四个还冒着热气的烧饼,夹着厚厚的酱肉。赵平安红着眼圈,嘴硬说是昨晚做多了吃不完,顺手给他们带上的。老周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佝偻着身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憋出一句:“大师兄,小师弟,山上的事有我看着。你们……你们早点回来,我给你们留了半坛桂花酿。”
陆昭没回头,抬手挥了一下,权当是听见了。顾云岐转身朝他们笑了笑,笑容被晨雾衬得有些不真实,然后快步跟上了前面那道懒洋洋的背影。
妖兽山脉在百草山北面,绵延数千余里,横跨两州六宗,广袤凶险。当年悬壶医宗开山立派,选在百草山,一是因为灵气尚可,二便是因为背靠妖兽山脉,灵材妖丹唾手可得。但那是对强盛时期的悬壶医宗而言。落败之后,宗门连后山都没人敢深入,别说真正的妖兽山脉腹地。陆昭带着顾云岐走的是西北面的一条小道。这条路不是宗门正式开辟的采药路线,而是他以前一个人走惯了的捷径,贴着山脊而行,绕开了正面的妖兽巢穴。
路极难走。山势陡峭,碎石松动,到处是交错纠缠的藤蔓和长满倒刺的灌木。陆昭走在前面,剑鞘拨开草木,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他照顾顾云岐腿伤未愈,特意压了速度,每走一段就停下来,让他靠着树干缓一缓。顾云岐起初还嘴硬说不用,后来发现左腿真的不争气,走快了就发软,只能乖乖接受。
“师兄,我们要走几天?”
“按这个速度,三天。如果换我一个人的速度,一天半。”陆昭回头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但我不认路,得靠你。你腿伤着,所以我只能跟着你慢慢走。”
顾云岐知道师兄说的是谎话。这条路陆昭不知道走过多少遍了,闭着眼都能走。但他没有拆穿,只在心里记下来。每次师兄嘴硬心软的时候,都会顺手撒个拙劣的谎,借口都不过脑子。他越来越习惯这个人表达关心的方式了。像这山里的风,不声不响,但一直都在。
第一天走得还算顺利,只碰见了几头低阶妖兽,都被陆昭的剑意威慑吓退了,连正脸都没敢露。入夜后,两人在一处背风的崖壁下歇脚。陆昭生了火,把赵平安的烧饼架在火上烤了烤。酱肉烧饼被火烤过之后酥香四溢,顾云岐饿得肚子咕咕叫,接过来就往嘴里塞,被烫得直吸气也不肯松口。陆昭看着他,往自己那个烧饼上吹了吹,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小口,然后移开目光,装作在看星星。
“今晚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陆昭把剑横在膝上,背靠崖壁,火光在他脸上跳来跳去。
“好。”顾云岐吃完烧饼,用袖子擦了擦嘴,“师兄,你以前一个人走这条道的时候,最远走到了哪里?”
“妖兽山脉第三重。再往里没去过。”
“第三重是什么概念?”
“筑基妖兽满地走,金丹妖兽不稀奇,元婴妖兽偶尔出没。不过那都是腹地了,我们这次最多走到第二重边缘。”陆昭拿树枝拨了拨火堆,“影的驱兽师不会在太深的地方。他们需要保证自身安全,又要能监控到悬壶医宗的动向。我猜测他们驻扎在第一重和第二重的交界处,地势高、视野好,能同时控制几个方向的妖兽群。太深了他们自己也有危险。”
“那找到他们之后呢?”
“问清楚他们为谁办事、跟谁联络、除了兽潮之外还有什么安排。然后——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陆昭说这话的时候,火光把他的眼睛映得透亮。顾云岐从中看到了熟悉的冷意,但这次那冷意背后还有别的东西,是某种被冒犯了的怒火。有人用兽潮践踏了悬壶医宗,这笔账陆昭不会轻轻揭过。
顾云岐没有再多问。他往火堆旁凑了凑,把剑抱在怀里,靠着崖壁闭目养神。山里的夜很冷,风声呜呜地从谷底传上来,远处偶尔传来妖兽的嗥叫。他睡得并不踏实。火堆的暖意只烘得身前一小片热,背后是冰凉的石壁。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有人往他这边移了移,挡住了风口。然后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就盖在了他身上。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陆昭依然坐在原地,保持着守夜的姿势,只是位置挪了半尺。他没说话,又闭上了眼。师兄的袍子很旧,但很暖,混着淡淡的药草味和一点点血腥气。他在那团暖意里沉沉睡去,一个梦也没做。
第二天清早,两人继续赶路。越往北走,植被越密。巨木参天,遮天蔽日,连阳光都只能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几缕。山路已经不成路了,陆昭在前面开路,剑鞘斩断拦路的藤蔓和枝桠,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顾云岐的腿伤已经好转,勉强能跟上,但他的灵眼却越来越不舒服。
这里的妖气太重了。重到破妄灵眼不需要刻意运转,就会自动捕捉到四面八方涌来的各种灵力波动。残存的老妖气息、幼兽的微弱脉动、灵植散发的药性波动,甚至还有死在深处的妖兽魂魄碎片,混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头顶铺天盖地压下来。顾云岐不得不把灵眼关闭了大半,只留一线感知近处的灵力变化。
“不习惯?”陆昭没有回头,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
“太乱了。这里的灵气比百草山浓,但也杂。”
“这是第一重。再往里会更乱。你在这种环境里练一练对灵眼的控制力,不是什么坏事。等到了第二重的边缘,我教你用剑意屏蔽感知。”陆昭说着忽然停住脚步,蹲了下去。顾云岐凑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发现一截树枝的折断处。断面很新,浆汁还没干透,断得干脆利落,不像是被风吹折的,也不像是妖兽经过的痕迹。
“有人从这条路走过。不超过两个时辰。”陆昭低声说,然后指了几个位置,顾云岐跟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发现几处不易察觉的踩踏痕迹。有一只脚印踩在湿泥上,边缘很深,带着一道明显的拖痕。是靴印,而且走路的人右腿有些跛,靴底磨损比较厉害。
“会不会是山里的猎户?”
“妖兽山脉没有普通猎户敢进来。”陆昭站起身,顺着痕迹往前看了看,“这个人的步伐间距比较短,说明他走得慢。但走得很稳,不像是慌乱逃命。应该是经常在山里走动的人。右腿有旧伤。靴底磨损严重,但没有附灵纹,穿的是普通兽皮靴。修为不会超过练气。”
“练气期独自进妖兽山脉?”
“所以这个人要么是影的外围喽啰,要么是被人雇来的向导。不会是一个人。”陆昭眯起眼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顾云岐明白他的意思。一个练气期的人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这意味着有人带他进来,而且很可能就在前面不远。
“跟上去。”
两人沿着痕迹追了一段路,越往前,痕迹越明显。有被踩折的矮草,有被踢落的山石,甚至还有一小片被撕下来的衣角挂在荆棘上,布料粗糙,染着几块深色的污渍。陆昭把衣角摘下来看了一眼,表情沉了下来。
“不是血。是某种药汁。味道像鬼面花。这种花是南疆蛊术最常用的引子。”陆昭将衣角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看来鬼面婆婆死了之后,她的弟子接手了南疆的线。难怪敢往妖兽山脉跑,南疆人最擅长的就是驱蛊御兽。”
“驱兽师是南疆来的?”
“南疆只是明面上的出处。他们能用南疆的蛊术驱动妖兽,但路数不纯。昨天的兽潮,后面用的就不是单纯的笛声了,是蛊。普通驱兽笛控制不了银背狼王,必须配上噬心蛊。看来这次来的人里,有一个会南疆蛊术的。”陆昭将衣角塞进怀里,加快了脚步。顾云岐心头一紧,南疆蛊术和驱兽术结合起来,绝非善类。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拔剑。
两人沿着痕迹追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条山涧。水声轰鸣,白浪撞击着涧中的黑石。轨迹在这里断掉了。不是消失,而是被水声覆盖,被水汽冲刷。陆昭蹲在水边仔细观察,顾云岐则开启了灵眼,搜索四周的灵力波动。他的灵眼在密林里已经很吃力了,但依然能捕捉到一些微弱的残余——在山涧对岸上游方向,有几个灵力点正在移动,速度不快,但确实在动。
“对岸上游,四五个人的样子。”顾云岐压低声音。
“修为呢?”
“两个筑基后期,一个筑基巅峰,一个练气。还有一个……灵力波动很隐蔽,像是故意隐藏了气息。我看不透。”顾云岐斟酌了一下,又补充道,“那个练气的右腿有伤,走路一拐一拐。应该就是我们追的那个人。”
陆昭看着对岸,目光穿过水雾,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轻声开口,语气和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不同,像是咬着后槽牙在说一件让他极不痛快的事:“你还记得在黑风寨那晚,我让你放火后去外面等,我进去杀人。那次我告诉你,‘不要回头看’。”
“记得。”
“这次情况不同。我要你听我安排,但也要你绝对相信我。”陆昭转过头来,看着他。水雾从山涧里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顾云岐看见他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认真,也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如果我让你跑,你就跑。如果我让你藏,你就藏。如果我让你杀人,你就杀人。能信我吗?”
“能。”
“好。那我先告诉你一件事。那个你看不透的人,我可能认识。这趟出去之前,我一直在猜一件事,鬼面婆婆的玉简里,有三个影牙的名单。其中有一个,在归元剑宗。还有一个,在九天仙门。第三个,谁都不知道在哪。但鬼面婆婆临死前,拼死护下玉简,里面却没有她自己的名字。她不是影牙。她是影牙的联络人。”陆昭的声音越来越低,语速越来越快,显然脑子里已经开始高速推演。他顿了顿,把那个压在心底多年的猜测终于说了出来:“南疆毒宗只是影的外围,真正把驱兽术和南疆蛊术结合起来的,另有其人。那个人在九天仙门。”
“九天仙门?”顾云岐心头一震。那是天下仙门之首,怎么会和南疆蛊术扯上关系?
“九天仙门的外门长老,专管弟子历练和妖兽驯养。去年收了一批南疆的苗裔弟子。这是鬼面婆婆玉简里最后一条记录。如果我没猜错,影牙在九天仙门的暗桩,就是这个人。而他现在,很可能就在对岸。”
水声轰鸣,盖住了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顾云岐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信息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他看了一眼陆昭,少年的眼睛在水雾中显得格外清明。他轻声说:“师兄,这次我不躲。你信我,我也要你信我——我不会拖你后腿。”
陆昭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挣扎,有不愿意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的欣慰。然后他忽然伸出手,在顾云岐肩上重重地按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这样按他,像一个真正的剑修把后背交给搭档前的托付。手掌温热,带着剑柄磨出的老茧,按在少年的肩头。
“走。去会会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