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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夜话   兽潮退 ...

  •   兽潮退去后的百草山,像被犁过一遍。
      第二天天没亮,赵平安就提着扫帚满院子骂骂咧咧地收拾残局。妖兽的尸体堆成了小山,他得赶在正午前处理完,不然等日头一晒,整个宗门都得臭不可闻。老周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把还能用的妖兽材料剥下来,内丹、皮毛、筋骨,分门别类地码好。两个人配合得意外默契,谁都没有提昨天的事。
      顾云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那件月白色的旧袍子。他试着动了动,浑身上下像被一百头铁甲犀踩过一样,到处都在疼。左腿被血纹蟒扫中的地方肿得老高,淤青从膝盖一路漫到脚踝,看着触目惊心。但骨头没断,筋脉也没伤着,只是外伤加上灵力透支的后遗症。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发现陆昭就坐在床边不远处的一张旧木椅上,双手抱胸,背靠着墙,闭着眼。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几道淡金色的光。他似乎一夜没睡,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色,呼吸却很轻很匀。藏锋剑横在膝头,剑柄朝外,只要一伸手就能握住。
      顾云岐看着他。这个人明明赶了那么久的路、杀了那么多妖兽、又守了他一夜,却连睡着了都维持着警戒的姿势。他是什么时候把自己背回房里的?又是什么时候把他的伤都处理过了?床头的小几上摆着一只空碗,碗底还有半层褐色的药渣。顾云岐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腕,一股混着甘草和赤参的苦味。昨晚有人给他擦过身、上过药、包扎过伤口,而他全程毫无知觉。
      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刚踩到地面,左腿就一阵剧痛,差点没站稳。
      “醒了就躺着,逞什么能。”陆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没睡透的沙哑。他依然没睁眼,但顾云岐注意到他的手指从剑柄上松开了。
      “我想出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满院子都是妖兽的尸体,赵胖子边扫边吐呢。”陆昭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站起来扶住他的胳膊,动作自然的程度连顾云岐都没反应过来,“能走吗?”
      “能。”
      “能个屁。腿肿成这样了还能走,你以为你是铁甲犀?”陆昭说着把他按回床上,又低头看了看他腿上的伤。淤青已经消下去一点,但青紫色的皮肤被纱布包着,看起来还是触目惊心。他皱了皱眉,转身在小几上重新配了半碗药膏,半蹲下来替顾云岐换药。
      顾云岐低头看着师兄的发顶。陆昭很少这样蹲在他面前,以往都是站在三步之外用剑鞘说话。两个人认识以来,顾云岐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他——头顶有两个很淡的发旋,发根处藏着几根不易察觉的白丝,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长的。陆昭很年轻,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修仙之人这个年纪本该是风华正茂,但那几根白丝让他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师兄,你昨晚是不是没睡?”
      “睡了。”
      “骗人。你的剑意一直醒着。”
      陆昭换药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反驳。他确实没怎么睡。兽潮虽然退了,但谁也不能保证不会再来第二波。后山的屏障已经毁了,前院的符纸全部耗尽,整个悬壶医宗脆弱得像一个没穿铠甲的伤兵。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安心睡觉。他甚至已经让老周传了一条真真假假的情报出去,既没有暴露兽潮的损失,又让影觉得悬壶医宗已经元气大伤,暂时不值得再动。
      “我在想一件事。”陆昭没有抬头,一边包扎一边说,“这个驱兽师,是影派来试探的。他要是真想用兽潮灭了悬壶医宗,不会只带这么点妖兽,也不会用那么低级的驱兽笛。他是在看我们的反应。”
      “什么意思?”
      “他在看我们怎么防守。前院有多少张符,护山阵法能扛多久,掌门会不会出手,我会不会用碎星剑阵,你的极限在哪里。他把所有情报都写在脑子和笛声里,一边赶着妖兽冲锋,一边记录。兽潮本身杀不了几个真正的高手,他也没想靠这些妖兽攻破宗门。他就是来试探的。”
      顾云岐听着,慢慢明白过来。所以昨天对方没有派一个真正的影牙来,只派了一个筑基巅峰的驱兽师。如果派出更厉害的人,万一失败,损失太大。而一个筑基期的驱兽师加上一波妖兽,成本极低,却能把悬壶医宗的底牌全部钓出来。
      “那我们不是被他看光了?”
      “没有。”陆昭包好纱布,直起身来,低头看着他。晨光从窗户里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你昨天的表现,很好。好到超过了影的预估。一个筑基初期的弟子,独自扛了半炷香的兽潮。等我把那个驱兽师处理掉之后,他的记忆里会留下一个让他恐惧的画面——不是什么碎星剑阵,是一个少年站在山道上,浑身是伤,但一步都没退。”
      顾云岐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师兄的语气太平淡,像在描述一道普通习题的答案,但他听得出每句话底下压着的重量。昨天那种场面,生死只在一线之间。他是在撑,是用牙咬着剑柄在撑。他很怕。他怕自己一旦退了,那些妖兽就会冲进师兄的后背。
      “师兄。”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能不能也躺一会儿?我看你坐着都晃。”
      陆昭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他身上的衣袍破了几个口子,里面的旧伤叠着新伤,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血。他确实没怎么处理自己的伤。昨晚背着顾云岐回来,忙着给他上药包扎,直到后半夜才简单处理了自己身上的血痕。有几处抓伤很深,他懒得包,只胡乱抹了点药,血把衣袍的内衬染深了一片。现在站久了,确实有些发虚。但他不想表现出来,尤其是在这个小师弟面前。
      “我没事。”
      “师兄。”
      “说了没事。”
      “你能不能,”顾云岐的声音放软了,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让人心软的认真,“也让我照顾你一次?”
      陆昭愣住了。他看着顾云岐的眼睛,那双眼睛又黑又亮,里面有一种让他无法拒绝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报答,而是一种很简单的、很干净的请求。这个少年想为他做点什么。不是因为他有多强、护了他多少次,而是因为他也是人,也会受伤,也需要被人按在椅子上,上一遍药,包一次伤口。
      陆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床边坐下。他绷着脸,把胳膊伸过去。袖口已经被血黏在皮肤上,顾云岐小心地替他卷起来。伤口暴露出来的时候,顾云岐的呼吸都轻了。那是一道很长的抓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皮肉翻卷,伤口边缘已经微微发黑,像是被什么带毒的爪子划的。
      “银背狼王。带毒。”陆昭说,语气随意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伤,“不过没什么大事。用我配的那个绿瓶子里的药膏涂两遍就行了,明天就能结痂。”
      “师兄,”顾云岐从床头的小几上拿过药膏,一边给他上药一边说,“你昨晚在归元剑宗的暗桩里,已经受了伤。”
      这不是问句。
      “你怎么知道?”
      “你赶回来那天,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了半寸。你后来洗澡换衣服,我没有跟着看。但你回来之前,我一直在算日子——从归元剑宗到落星镇,正常赶路五天,你只用了三天半。路上一定没有停下来好好休息,再加上归元剑宗那三个暗桩,不可能都是安安分分被拔掉的。”
      陆昭沉默了一瞬。他发现这个小师弟的观察力,有时候比他的灵眼还可怕。那个只用了三天半就赶回来的路上,他确实在归元剑宗附近遇到过伏击。不是影牙级别的人物,是影的外围执事,两个元婴初期的家伙。他没想跟他们硬拼,是用遁世诀装死脱身的。但装死也需要付出代价——他不能运功抵抗,只能硬生生被对方的剑气扫中。那一记剑气穿过他的后背,从右肩透出,所以他回来之后的右肩一直比左边低半寸,因为那里的肌肉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恢复。
      他不告诉顾云岐,是不想让他担心。但现在被拆穿了,他也没法再瞒。
      “两个元婴初期。我装死跑了。”他说,“打不过。”
      “你不是打不过。你是怕打起来动静太大,把更多的影招来。”顾云岐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给陆昭涂完药膏,用干净的纱布一圈一圈地缠上去。动作很慢,但包得很仔细,比给自己包的时候还要认真。
      陆昭看着他。少年的眉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专注,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那把锈剑就靠在床边上,剑柄触手可及。
      “你什么时候学会给人包扎的?”陆昭问。
      “跟你学的。刚才我看了你包好的纱布。”
      “看一遍就会了?”
      “包伤口又不是多难的事。而且以后你要是再受伤了,我也能给你包。”顾云岐包好,打了一个漂亮的结,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满是少年人特有的得意,像一只求夸奖的小狐狸。陆昭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抿直,把胳膊收回去,扭过头不看他。
      他想,自己果然不适合这种场景。太不习惯了。被人关心的感觉,太久没有过了。
      “师兄。”
      “又怎么了?”
      “谢谢你昨晚替我包扎。”顾云岐说,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窗外飘进来的晨雾,“还有以前所有那些我看到了的、没看到了的。你给赵平安的那本笔记,给老周的那个机会,给我准备的假玉简。谢谢你。”
      陆昭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这人最招架不住别人一本正经地跟他道谢,尤其这个人还是自己的小师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闭嘴。再废话今晚没鸡汤喝。”
      顾云岐笑出了声。
      窗外的院子渐渐亮起来。赵平安又在嚷嚷了,这回是喊老周帮他抬妖兽尸体,说这些银背狼皮剥下来能换不少钱,别浪费了。掌门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坐在正堂门口晒太阳,身边的酒壶换了新的,壶嘴在晨光中冒着淡淡的酒气。百草山虽然满目疮痍,但所有人都在,都在为重新站起来而忙碌。
      顾云岐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些鲜活的人影,忽然觉得这样很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肿得老高的腿,又看了看陆昭那张“你再动一下我就把你捆起来”的脸,觉得今天的天是真的蓝。像是昨晚那场浩劫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又像是即使发生过,也有人会陪他一起把残局收拾干净。
      他忽然说:“师兄,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陆昭没搭话。
      “梦见百草山的春天。九个弟子站在老槐树下,每人拿着一把剑。你也在里面,比现在小很多,笑得很傻。”
      陆昭依旧没说话。但顾云岐看到,他的目光在某一瞬间,远了一下。
      “那个梦的结尾,”顾云岐说,“山门被推开了。所有人都还在,站在槐树下冲我招手。”
      陆昭垂下眼睛,把刚才包好的药瓶收起来。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动那些已经走了太久的灵魂。
      “他们不会在了。”
      “他们不在了,可他们也还在。”顾云岐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很认真。他的眼睛真的很亮,像盛着一小片星空。昨夜满天星斗落在百草山顶,此刻便全部落进了他眼里。他说,“师兄,他们活在你的剑里。藏剑式藏了那么多年,每一个被你藏进去的,其实都没有走。所以你出剑才那么利,所以你从来都没有真正地只剩一个人。”
      陆昭怔怔地看着他,像是被人从深水里一把捞了出来。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眼眶发烫,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心脏的某个角落里往上涌,压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他太不习惯这种时刻了。比独自面对千军万马、比在万兽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比在鬼节前夜孤身潜入死地,都更让他喘不过气来。
      原来是这样。原来他藏进剑里的,不只是痛苦和悔恨。还有他们。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人。他藏了那么多年,一直以为藏的是自己的命,现在才知道,他是在替他们活着。而他出剑,不是孤身一人在战斗——每个名字都在他的剑里活着。剑光越亮,故人越近。
      陆昭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地在顾云岐身边坐下来,背靠着墙。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缠着腿上的纱布,一个包着手臂上的新伤。晨光从窗棂里淌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年轻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把靠在墙边的剑。
      “顾云岐。”
      “嗯?”
      “明天开始,你跟我一起下山。”
      “去哪?”
      “妖兽山脉深处。兽潮从那里被驱出来的。影的驱兽师不可能只带一个,那种规模的兽潮,至少需要三个以上的驱兽师在源头同时施术。也就是说,妖兽山脉里,还有影的人。”陆昭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不再闪躲,“这次不是去查线索,也不是去清理暗桩。是主动出击。你昨天没有退。所以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守着。你也是,不能再让我一个人去。”
      顾云岐看着他的眼睛,在那里面看到了一种从没有过的东西。是托付,是平等,是并肩。和师兄之间最后那层若有若无的“保护与被保护”的屏障,在昨晚的兽潮和今早的晨光里,被彻底熔化了。他握紧剑柄,用力点了一下头。
      “一起。”
      窗外,晨光万丈。百草山的风从山门吹进来,带走了最后一缕硝烟味,把整座山吹得清透如洗。老槐树虽然落尽了叶子,但枝桠上已经冒出了几粒嫩绿的新芽。像是这山、这门、这些人,在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冬天之后,终于等到春天真正到来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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