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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兽潮   策反老 ...

  •   策反老周之后的第十天,第一封假情报送了出去。
      陆昭让老周按原样传消息,只改了一个字——把“陆昭近日闭关冲击元婴”改成了“陆昭近日旧伤复发,闭关疗养”。就这一个字的改动,让对面安分了整整七天。七天里,百草山周围所有陌生灵力波动全部消失,连后山偶尔掠过的几只灵鸽都少了一半。
      “他们怕你突破元婴。”顾云岐说。
      “他们怕的不是我突破元婴。”陆昭靠在老槐树下,慢悠悠地擦着剑,“是怕我突破元婴之后出关。一个金丹后期的悬壶医宗大师兄,在他们眼里和死人差不多。但一个元婴期的大师兄,就是悬壶医宗重新有了一个能打的。这让他们不安。”
      “那师兄你什么时候真的突破元婴?”
      陆昭擦剑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夕阳把少年的眼睛照得很亮,那里面有期待,但没有焦虑。这个师弟已经不满足于“跟在师兄身后”了,他开始着急了。不是替自己着急,是替师兄着急——他怕师兄被卡在金丹后期太久,怕“影”真的派元婴期的高手来,怕到了那一天师兄一个人扛不住。
      陆昭重新低下头继续擦剑,语气很随意:“快了。但不是现在。碎星剑阵刚刚成型,现在突破元婴会让剑阵的平衡不稳定。你的修为太低,如果配合断层,剑阵会反噬。等你再往上走一个大境界,我再去突破,那样剑阵才能在元婴和筑基之间找到新的平衡。”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顾云岐还是听懂了潜台词。师兄在等他。把突破的时机往后推了又推,只为了能和他继续合练碎星剑阵。这个人明明自己就是最需要突破的那个——二十年的厚积薄发,他离元婴只差一步,但这一步他迟迟不迈,因为迈出去之后,两个人之间的剑阵就没了。
      “师兄。”
      “嗯?”
      “如果有一天我追不上你了,你会不会丢下我?”
      陆昭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然后他伸出剑鞘,不轻不重地敲在顾云岐脑袋上,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说什么傻话。剑阵不是修为的配合,是剑意的配合。剑意这东西,和修为没有绝对关系。筑基修士的剑意足够纯,一样能斩金丹。更何况,”他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是你追上了我。如果有一天真的追不上——那也是我停下来等你。不是丢下你。”
      顾云岐盯着他,眼眶有点发热。陆昭最怕这种肉麻场面,立刻移开视线,转移话题:“别闲着了。今晚可能会有客人上门,把后山的巡山符补一遍。”
      “客人?”
      “影的人不来了,但被我们拔掉的暗桩不会白拔。鬼面婆婆的玉简里有一张布局图,上面标记了百草山周边所有影的联络点。我按图索骥,已经端掉了两个。今晚赵平安会带老周去第三个联络点,说是送情报,实际上是放长线钓大鱼。我在旁边盯着,看谁来接。”陆昭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山门方向,瞳孔骤然一缩。
      顾云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山门处空无一人,但护山阵法最外层的感应符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那是被大量灵力冲击过载的迹象。
      “不是人。”陆昭低声说,然后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顾云岐的手腕,“上山!快!”
      他拉着顾云岐往百草山高处跑,顾云岐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见了让他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的画面。
      山门外的森林里,涌出了密密麻麻的妖兽。
      兽潮。
      铺天盖地的兽潮。
      赤目灵猴、铁甲犀、血纹蟒、银背狼、尖啸鸦……顾云岐认不出全部,但光是他认出来的那几种,就没有一种低于筑基期。它们从山林深处涌出来,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沿着山道狂奔而上,所过之处草木倒伏,山石崩碎。天空中盘旋着成片的尖啸鸦,遮天蔽日,刺耳的叫声像钉子一样扎进耳朵里。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兽潮。自然兽潮一般由兽王驱使,妖兽之间会保持明显的等级秩序。但眼下这些妖兽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出来的——它们虽然在往山上冲,但眼神里全是恐惧,不是冲杀。它们不是在进攻,是在逃跑。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它们。
      “师兄!这些妖兽在怕什么?”
      陆昭没有回答,只是拉着顾云岐跑得更快。他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像冰水一样从脊椎蔓延到全身。这些妖兽是从百草山北面的妖兽山脉跑出来的。能把这么多妖兽同时驱赶出山的,要么是兽王,要么是——一个强大的魔修。而那个方向,恰好是他和掌门标注过的一处影的联络点。
      他们跑到半山腰的悬壶医宗正堂前。掌门已经站在门口,白发被山风吹得凌乱,手里握着一把样子极为古旧的长剑。老周缩在正堂的石柱后面,浑身发抖,赵平安一手持符一手拿剑,挡在正堂前面,胖脸煞白,但两条腿站得很稳。
      “师父,我带着云岐去后山架剑阵。赵平安,带老周去藏经阁,把所有符纸全部拿出来,贴满前院。老周,你知道该怎么用。”
      “知道!知道!”老周连滚带爬地跟在赵平安身后往藏经阁跑。
      陆昭转身正要往山上走,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是掌门。老人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很稳:“去。宗门交给你们年轻人。我今日也喝够了,正好醒着,陪他们玩玩。”
      陆昭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带着顾云岐朝后山荒地跑去。两人一路向上,经过老槐树时,整棵树的叶子都在兽潮的震动中簌簌掉落,像下了一场青色的雨。顾云岐回头看了一眼,正堂前的空地上,掌门已经拔剑在手,剑指山下,那个佝偻的老人的背影此刻挺得像一杆枪。
      到了后山,陆昭站定,拔出藏锋,剑光在暮色中亮起。顾云岐也拔剑,和他背对背站着。他的灵眼全开,扫视着山下的动静。兽潮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了山门处,被护山阵法的最后一道屏障挡住。阵法的光芒在妖兽的冲击下不断闪烁,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熄灭。
      “碎星剑阵怎么用?”顾云岐的声音有点发紧,但握剑的手很稳。
      “还记得我们练的合击吗?两个人交替爆发,一剑接一剑,不能停。但现在多了这么多目标,我们要用剑意覆盖整片山道,不是一个人挡一道,是两个人各守一个方向,把整个后山的防线撑开。你要完全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一样。”
      “我一直都信你。”顾云岐说,“从你看穿我灵眼的那天起,我就信你了。”
      陆昭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说:“好。那今天就让我们看看,碎星剑阵能在兽潮里撑多久。”
      话音未落,山下的屏障碎了。黑色的兽潮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宗门,却在正堂前的空地上被一道凌厉的剑光逼停了一瞬。
      是掌门。
      那个整日醉醺醺的老头,此刻站在正堂前方,一剑横扫,剑光如白练铺开,硬生生把冲在最前面的三头银背狼逼退了三丈。他没有再出第二剑,只是站在那里,佝偻的身体像一堵墙,身后是宗门最后的防线。赵平安在前院贴满了符纸,每一张都亮着微弱的光,连成一片,像一道用萤火虫垒成的墙。老周躲在藏经阁的阁楼上,透过窗缝看着外面的兽潮,浑身抖得停不下来,但他没有跑。他怀里抱着一摞符纸,赵平安每次用完了就跑回来拿,他也总能在第一时间把新的递上去。
      后山上,陆昭和顾云岐已经在荒地上站好了位置。他们不是去支援山下的,而是守着后山的山道。如果兽潮从后山突破,整个宗门就会腹背受敌。而按照现在这个兽潮的规模,前院能不能守住还是未知数。
      但他们没有后退。因为站在他们身后的,是悬壶医宗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来了。”陆昭的声音在风里很轻,但顾云岐听得清清楚楚。
      后山的山道上,十几头铁甲犀正并排冲上来,身后还跟着数十只赤目灵猴和四条血纹蟒。铁甲犀的冲撞力极强,寻常城墙都扛不住三头齐撞,更何况十几头。顾云岐深吸一口气,将丹田里的灵力缓缓提起。他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陆昭的剑意正在与他同频共振。两个人像是两把剑,在同一块磨刀石上被一起打磨了无数个日夜,刀锋已经咬合在了一起。
      “走。”
      两道剑光同时爆发。暗红色的剑光与青色的剑光交叠着劈入兽群,碎星式第一次用在实战里,就撞上了最凶险的场面。顾云岐劈出第一剑,剑光斩翻一头铁甲犀的前腿,那畜生哀嚎一声滚下山坡。他还没喘上气,第二剑已经接上——陆昭在前面吸引注意,他在侧翼补刀,交替爆发,剑光如两把正在合拢的剪刀,绞杀着一切冲上来的东西。
      但铁甲犀太多了,后面的赤目灵猴和血纹蟒补位极快,刚倒下一头就有新的填上来。顾云岐的手臂开始发酸,但灵力还在运转,剑光还没有断。两人且战且退,始终压着节奏,不让兽群突破后山的防线。顾云岐的灵眼在高速战斗中捕捉着每一只妖兽的灵力运转规律——铁甲犀的弱点在下盘的腿关节,赤目灵猴的弱点是腰腹,血纹蟒的弱点是七寸。他不断地调整出剑角度,把每一剑都刺在对方最疼最软的位置。陆昭渐渐感觉到了这种精准,他的剑势开始配合顾云岐的节奏,专门朝那些没有被补位的位置开道。
      山下,掌门的剑光已经变成了一道白练。老头不再是一剑逼退,而是主动出击,在兽潮中来回穿梭。每一剑都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没有破云式的霸道,也没有藏剑式的内敛,只有一种“稳”——极致的稳,像百草山本身在挥剑。赵平安的符纸从第一道防线开始一层层地被触发,爆裂声、冰封声、缠藤声在兽潮中此起彼伏,每一声都换来一片妖兽的短暂混乱。
      就在他们渐渐稳住阵脚的时候,顾云岐的灵眼忽然捕捉到一个异常。在兽潮的最后方,有一个明显不同于其他妖兽的灵力波动。那是一个人类的灵力,灰蒙蒙的,被一层刻意压制的气息包裹着,但藏得并不好。那层伪装在顾云岐的灵眼下无所遁形。那人混在兽潮里,驱使着前方的妖兽往前冲,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一支形状古怪的笛子,每隔几息吹一次,周围的妖兽就会更加疯狂。
      “师兄,最后面那个——笛子。是驱兽师。”
      陆昭的剑光陡然一厉:“位置。”
      “距离二十丈,东北方向。他自己最多筑基巅峰。但他身后还有两头银背狼王,成年的,至少金丹。”
      “你能撑住吗?”
      顾云岐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你去。”
      “我速去速回。撑不住就喊我,不要逞强。”陆昭话音未落,人已经掠了出去。月白色的身影在兽群中穿梭如电,剑光开道,硬生生在兽潮中撕出一道口子。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得连妖兽都反应不过来,只看见一道青影掠过,带着呼啸的剑鸣直指兽群后方的驱兽师。
      顾云岐一个人站在后山的防线前,对着涌上来的兽群。他握剑的手开始发抖,但剑光没有乱。他不能退,因为只要他退一步,后山就空了。而如果让兽群从后山绕到前院,赵平安和掌门就会被前后夹击。
      “来。”他低声道,声音被风吞没。
      暗红色的剑光在暮色中亮起,像一盏在狂风中不会熄灭的灯。顾云岐的碎星式第一次独自面对兽群。第一剑,斩翻了一头银背狼。第二剑,逼退了四只赤目灵猴。第三剑,他发现自己还能继续。丹田里的灵力明明已经接近枯竭,但每一次剑光即将暗淡下去的时候,他就想起陆昭临走前说“撑不住就喊我”。
      他偏不喊。
      不是逞强。是他知道,有些时候,自己必须一个人扛住。如果连师兄短暂离开的片刻都守不住,那他算什么搭档。第三剑和第四剑之间,他的小腿被一头血纹蟒的尾巴扫中,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有倒,反而借着这一击的力道拧身出剑,剑光反手削掉了那条蟒的七寸。第五剑,他整个人已经半跪在地上,但剑光还是亮的。他看着涌上来的兽群,眼前模糊了一瞬,然后又清晰了。他以为自己要撑不住了,但下一瞬,一道熟悉的气息从兽群后方炸开,青色的剑光如游龙般贯穿战场。
      陆昭回来了。他的剑还滴着血,不是妖兽的血,是驱兽师的血。那支笛子已经断了,被他的剑尖挑在手里。他的身后,那两头金丹期的银背狼王已经倒在了血泊中,巨大的身躯还在微微抽搐。
      顾云岐对他笑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后倒。
      陆昭眼疾手快地接住他,把他按在地上,低声说:“别动。后面还有。但已经乱了,没人驱赶,这些妖兽会自己散。”
      “我没有喊你。”顾云岐一边喘气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但语气里带着笑。
      “我知道。”陆昭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情绪,不知道是心疼还是骄傲。他半跪在顾云岐身边,一边警惕着四周溃散的兽群,一边用自己的剑意撑开一道屏障,把两人的气息笼在一起。他的另一只手按在顾云岐的背心,渡过一道温和的灵力,帮他稳定翻涌的气血。
      山下的动静渐渐小了下去。没有驱兽师的命令,兽潮像退潮一样缓缓散去。有的妖兽跑到一半就拐进了两边的山林里,有的停在山道上不知所措。尖啸鸦在天上盘旋了几圈,最终也散了。暮色铺下来,百草山重新变得安静,只有满地的妖兽尸体和断裂的树枝证明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浩劫。
      前院的符纸几乎全部烧尽,只剩下几张残符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掌门收了剑,站在原地,佝偻的身体慢慢弯了下去。赵平安朝他跑过去,扶住他的胳膊。老周从藏经阁里跌跌撞撞地走出来,看见满院狼藉,两条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劫后余生。
      后山,陆昭把顾云岐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慢慢走回院子。两个人都是一身血和泥,脸上黑一道红一道,狼狈得厉害。经过那棵老槐树时,陆昭忽然停了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树梢,那里还有最后几片叶子挂着,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然后他低头,对靠在自己身上的少年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是只说给彼此听的。
      “你今天做到了。在我回来之前,你一次都没退。”
      顾云岐靠在他肩头,闻着师兄身上混着血腥味的青草气息,疲惫地勾了勾嘴角。他想说点什么,但实在没力气了,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陆昭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暮色里的少年半闭着眼睛,头发散乱,满脸都是干涸的血迹和泥。但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剑柄。
      这天夜里,悬壶医宗满目疮痍。但所有人都活着。连平日里躲在地窖里的耗子都还活着。赵平安清点损失的时候骂骂咧咧,说兽潮毁了他晒在后院的药材。老周默默地蹲在角落里捡散落的灵材,把摔坏的赤参一根根码好。掌门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慢慢悠悠地喝着壶里最后一口酒,谁也看不出他今天杀了多少妖兽,只知道他的剑被擦得锃亮,摆在膝头,像是渴了很多年终于喝饱了血。
      老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在夜风中落尽,光秃秃的枝桠直指夜空。树冠上方,浩瀚的星海悬在百草山顶,比任何人记忆中的都要亮。像是群山之上的天穹,在这一夜,忽然离他们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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