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暗桩   鬼面婆 ...

  •   鬼面婆婆的玉简里,除了影牙七子的名单,还有大量往来密信的残片。陆昭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自己关在房里,把每一条线索按时间顺序排列、交叉比对,最终将所有信息汇总在一张纸上。他推开房门的时候,眼底的血丝密密麻麻,但目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正堂里,掌门、顾云岐、赵平安围着桌子坐了一圈。桌上摊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宗门、时间和标注。陆昭指着其中一行,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名单上有三个影牙的身份已经确认。第一个是归元剑宗的外门长老韩百川,元婴初期,掌管归元剑宗的丹药采购。他在归元剑宗潜伏了至少十五年,鬼面婆婆的密信里提到他在祭剑大典前三天曾私下约见过三个外宗修士,具体内容未知,但时间点与我们在归元剑宗被发现几乎同步。”
      他的手指移到第二行。
      “第二个是南疆毒宗的鬼面婆婆本人。她直接参与了针对悬壶医宗的多次行动,包括五年前六师妹的失踪案。从密信来看,她负责的是南疆一带的渗透。但她已死,这条线暂时断了。”
      手指继续往下移。
      “第三个——在悬壶医宗内部,代号‘周’。玉简里对这个人的描述只有四个字:‘外围暗桩’。不是核心成员,但长期稳定地向影传递宗门进出人员的情报。每次新弟子入门、旧弟子出山、采购灵材的规律、护山阵法的薄弱周期,全部记录在案。”
      顾云岐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上次黑风寨的密信来得那么快——”
      “就是因为这个内应。”陆昭的声音沉了下去,“云岐入门当晚,密信就已经送出了。第二天黑风寨的人就知道了‘悬壶医宗新收弟子’。这个速度,只可能是有人在宗门内部亲眼看到你进来,或者亲耳听到消息。而当晚在场的人,只有四个。”
      他抬头看向在座的几人,目光平静如水,却让每个人都感受到了水底下压着的重量。
      “我、师父、赵平安——”他顿了顿,“以及当时在厨房里准备接风宴的杂役。”
      赵平安猛地站起来:“不是我!我虽然嘴碎但我从来没——”
      “坐下。”掌门的声音不重,但赵平安像被按了开关一样立刻坐了回去,“没人怀疑你。你要是影的暗桩,悬壶医宗的秘密早就被你做成话本在落星镇的茶馆里连载了。”
      赵平安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词,最后憋出一句:“师父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掌门难得露出一个浅淡的笑,然后转向陆昭,“厨房里的杂役有两个。一个是跟了我三十年的老何,他要是想害我,三十年前就有无数次机会。另一个是去年新来的小周——负责下山采购的。”
      陆昭点头:“我查过了。老周,全名周大用,五十六岁,练气三层,十年前曾在九天仙门的外门做过杂役,后来被逐出,理由是在外门弟子考核中偷卖考题。之后辗转了几个宗门,都因为手脚不干净被赶走。去年来悬壶医宗,应聘时说自己是散修,没有提及九天仙门的经历。”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时间线记录。
      “我对照了这十年间悬壶医宗所有弟子出事的时间节点,发现有一个规律——每次出事前三天,宗门里都有采买记录。四师妹出事前,老周‘碰巧’请假下山,理由是母亲病重,但落星镇户籍册上没有他母亲的任何记录。五师弟去秘境前,老周‘碰巧’替他准备了路上的干粮和丹药。七师弟渡劫那晚,巡山弟子全部离岗,而当晚负责给他们送夜宵的人——是老周。”
      他叠好那张纸,塞进怀里,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但眼里已经结了冰。
      “一个巧合是巧合,十个巧合就是蓄意。他不是影牙,只是外围暗桩,这十年里他经手的情报少说也有上百条。他知道的不是核心机密,他只是一只负责盯着宗门大门的眼睛。但这双眼睛,整整盯了十年,把我们的人出门的时间、去的方向、同行的有谁,全部看清楚了,卖得干干净净。”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赵平安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难受——老周在宗门里是个老好人,见谁都笑呵呵地打招呼,逢年过节还给弟子们送自己腌的咸菜。去年冬天赵平安发烧,老周半夜下山给他抓药,天不亮就赶回来,靴子被雪浸透了,冻得脚趾发紫。赵平安当时还感动得不行,非要给他炖一锅当归羊肉汤。现在想起来,那锅汤是炖给了一个把自家师兄一个个送进虎口的人。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低声骂了一句。
      顾云岐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想起阿爹死的那天,想起山门口那具逼真的“尸体”,想起黑风峡的密信。他入门才两个月,已经经历了一次追杀、一次夜袭、一次暗桩的出卖。而师兄承受了十年。十年里被同一双眼睛盯着,被同一个人反复背叛。十年里每一次失去都以为是自己的错,现在才知道——不是天意弄人,是有人在暗处递刀。
      顾云岐忽然问:“老周什么时候回来?”
      陆昭看了他一眼,似乎从他陡然冷下来的语气里捕捉到了什么。“明天。他每半个月下山采购一次,明天会按惯例送新一批灵材上山。从时间看,他应该已经买完东西,明天一早就到。”
      掌门将酒壶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你想怎么处置?”
      “策反他。”陆昭说。
      “策反?”
      “他只是一个外围暗桩,在影的体系里地位极低。他知道的机密虽然不多,但他在悬壶医宗待了十年,在九天仙门也待过几年——他一定见过其他更高级别的接头人,甚至可能见过影牙成员的正脸。”陆昭的声音冷静得像一把手术刀,“杀了他太便宜,交给刑堂也审不出更多线索——影的暗桩嘴里多半有禁制,一旦被抓就会自毁识海。但如果我们能让他心甘情愿地把知道的所有信息都说出来,他就能成为我们反插回影的一根针。他在哪里都贪财,影用钱收买了他,我们可以用更多的钱和更大的恐惧让他倒戈。一个外围暗桩对影来说无关紧要,但他脑子里装的接头人信息,对我们来说价值连城。”
      “他要是不同意呢?”
      “那就按宗规处置。”陆昭的语气依然平淡,但说出来的话没有留任何余地,“十年里出卖同门致多人死亡,按悬壶医宗的规矩,废去修为,逐出师门。掌门在上面画个圈就可以执行。不过——他会同意的。”
      顾云岐看了他一眼,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笃定。师兄不是在猜测,是在宣判。他已经把老周这个人从头到脚研究透了——怕死、贪财、欺软怕硬、没有真正的立场。这种人,只要让他感受到死亡的威胁再给他活下去的希望,他什么都肯做。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烛火跳了两跳,在每个人脸上明灭不定地晃。掌门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这件事交给你去办。我不出面。”
      “知道。”陆昭站起身来。
      “还有一件事。”掌门叫住他。
      “师父请说。”
      “策反之后,让他继续待在原来的位置。影那边暂时不要打草惊蛇,我们目前还没有正面对抗影全部势力的实力。清理一个外围暗桩,只是拔掉一颗钉子。但钉子拔了,钉孔还在——影迟早会再派人来。与其让他们换一个我们不认识的人,不如让一个已经被我们控制的人继续坐在那张椅子上。”
      陆昭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掌门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但那双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是一种多年未见的欣慰。他的大弟子不再是那个独自在深夜里翻旧笔记、把所有痛苦都咽回肚子里的人了。他学会了相信别人,也学会了让别人相信他。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百草山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雾中。山道上的碎石被露水打湿,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陆昭站在老槐树后,背靠树干,双手抱胸,闭着眼睛像是又睡着了。但顾云岐从他的呼吸节奏判断——师兄今天比任何时候都清醒。藏锋剑没有出鞘,但剑鞘里的青色剑光正在一明一灭地呼吸,频率比平时快了几分。
      赵平安站在院子中间,假装扫地,扫帚在地上画了无数个圈,一片落叶都没扫走。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山门方向,表情比任何时候都紧张。
      顾云岐站在柴房后面,这个位置角度刚好能看见山门的入口,而山门那边的人看不到他。锈剑被他握在手中,剑柄被掌心的汗水浸得微微发潮。他的破妄灵眼开着,捕捉着山道上每一个细微的灵力波动——飞鸟振翅、松鼠跳枝、山泉从石缝里淌过。所有这些自然灵力之外,还有一道微弱而熟悉的气息,正在沿着山道缓缓上行。
      练气三层,灵力驳杂,步伐沉重——是挑着担子走路的人。
      顾云岐低声朝槐树那边说了一句:“来了。”
      陆昭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一个佝偻的身影挑着两筐灵材从山门里进来。老周年过半百,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挤出三道深深的褶子。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扁担压得吱呀作响,筐子里装着新鲜的五灵脂、赤参、地黄,还有几包用油纸裹好的草药。看起来和往常每一次采购回来的杂役没有任何区别,放下担子先擦了把汗,还朝赵平安喊了声“三师兄早”。
      “老周回来了?辛苦辛苦。”赵平安放下扫帚迎上去,脸上挂着的笑有些僵硬,但老周似乎没有注意到。他正弯腰把筐子里的灵材一包一包往外拿,嘴里还念叨着:“这次运气好,在镇上碰到了从北域来的灵材商,五灵脂比平时便宜了两成。我还给掌门带了壶好酒,桂花酿,上次掌门说想喝这个——”
      “老周。”一个声音从槐树后传出来。
      老周的动作停住了。他抬头,看见陆昭从槐树后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月白色衣袍镀上了一层淡金色,但他的眼睛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深邃。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道:“大师兄?稀罕啊,平时这个点你都在睡——”
      “今天不睡。”陆昭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今天想找你聊聊。”
      “聊什么?”老周的笑还挂在脸上,但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聊聊九天仙门。”陆昭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周的笑容凝固了。他的手停在筐子上,指尖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还有聊聊你去年冬天请假下山的真实原因——我们查了落星镇的户籍册,你母亲三十年前就已经过世了,葬在镇西的乱葬岗。没有墓碑,但坟还在。”
      老周的脸慢慢白了。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陆昭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却都带着无法反驳的确凿和重量。
      “五年前四师妹出事前三天,你替她准备了出门的丹药。四师妹是医修,从不吃别人配的药。但她吃你的——因为你是宗门的杂役,是她信任了五年的人。你给她下了软筋散,剂量控制得很准,够让她在第二天无法运功但不会被察觉。没有毒,所以连我都没检查出来。”
      “三年前七师弟渡劫,外头有护法,里头也有人接应,但你买通了那晚本该值夜的两个外门弟子,让他们全部离岗去山下喝酒。你给了他们一坛掺了醉仙散的桂花酿,是我平时藏了舍不得喝的那种。他们以为是你对我好,连偷都偷得理直气壮——实际上那坛酒不是你偷的,是我让你帮我存的。你连借刀杀人都借到我头上来了。”
      “还有云岐。他入门当晚,你在厨房里烧接风宴,听赵平安说‘今晚来了个小师弟’,放下锅铲就出门。你没有直接出宗门,而是绕到了后山的鸽笼,用符纸传了消息。那符纸的残余灵力痕迹还在鸽笼角落里,我前天去查的时候,灰都还没被风吹干净。”
      老周的手开始发抖,从指尖蔓延到整条手臂。他猛地站起来想往后退,肩膀却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按住了。顾云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柴房后走出来,堵住了他的退路。他没有拔剑,只是把手按在老周的肩膀上,力道不重——但老周能感觉到那只手骨节分明,是常年握剑的人才会有的手。他看看身后的顾云岐,又看看面前的陆昭,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个杂役……”
      “你是九天仙门逐出师门的杂役。”陆昭说,“当年你在外门负责打扫藏经阁,偷卖考题被长老当场抓到。本该废去修为,但你逃了。你逃到落星镇,隐姓埋名混了两年,然后进了悬壶医宗。你以为悬壶医宗又破又小没人会查你。但我查了,我连你当年卖给谁、卖了多少钱、买主叫什么名字都查出来了。你还要我继续吗?”
      老周的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扁担被带翻,筐子里的灵材滚了一地。赤参滚到赵平安脚边,胖墩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弯腰去捡。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盯着老周那张满是褶子的脸——这张脸他在厨房里见了十年,在冬天的火炉旁跟他喝过酒、分过肉,听他讲年轻时候走南闯北的故事。他从来没想过那些故事里有大半是假的,而剩下的小半,是用别人的命换的。
      “……是……是他们逼我的……”老周的声音变得沙哑而急促,眼泪从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滚下来,“我欠了赌债,他们帮我还了。然后他们说如果我不帮他们做事,就把我偷卖考题的事捅到悬壶医宗来……我只是个外围的,只管传消息,不管动手。我只是告诉他们谁出了门、往哪个方向走了、几个人、有没有人护着。我不知道他们会杀人!我真的不知道——!”
      陆昭低头看着他。这个人的眼泪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他不是影的核心成员,他只是一个被抓住把柄、被利益和恐惧同时裹挟的小人物。他以为出卖几个自己不熟的人不算什么大事,以为那些弟子的死与自己无关——自己不过是在山门口多看了两眼,不过是在饭桌上顺耳听了几句,不过是把这些消息写在一张纸条上放在指定的树洞里,不过如此。然后他第二天照常烧火做饭,照常给剩下的弟子们炖汤腌咸菜,照常当他的好人老周。
      赵平安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老周,去年冬天你给我抓药那次——是真心的吗?”
      老周跪在地上,抬头看着赵平安。胖墩的眼眶通红,手里还攥着扫帚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他在等一个答案。
      “是……是真的。”老周的嘴唇颤抖着,声音几乎不成句,“那天你烧得厉害,大师兄不在,掌门喝醉了叫不醒。我怕你出事,就跑下山去给你抓药。不是因为上面的吩咐,是真的怕你烧坏了。你那时候烧得迷迷糊糊的,还拉着我的手说,‘老周你真好’。”
      赵平安闭上眼睛,眼泪从那张胖乎乎的脸上滚下来。他没有擦,只是把扫帚放在墙边,转过身去。他不忍心再看了。
      陆昭等了一阵,然后开口:“按宗规,出卖同门致人死亡,废去修为,逐出师门。”
      老周猛地抬头,瞳孔骤缩,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陆昭的话还没说完。
      “但如果你愿意配合,我可以给你一条活路。你继续待在这里,以前怎么做,以后还怎么做。只是从今天起,你传出去的消息由我来定,你收到的命令由我先看。你是谁的人,谁就是你的前主人——从今天起,你的新主人是悬壶医宗。”陆昭低头看着他,阳光从槐树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但他整个人的气势比身后的山壁还要沉,“十年里你给他们卖命,他们给了你什么?灵石?假身份?恐惧?悬壶医宗确实又破又小,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但你刚才说,你给赵平安抓药是真心的——如果这条命里你还有一丝真心,悬壶医宗愿意收那一丝。就看你给不给。”
      老周跪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过了很久,他抬起头,老泪纵横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他没有说话,只是膝行到赵平安面前,弯下腰,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地面上。一下,再一下,再一下。磕到第三下的时候,赵平安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胖墩没有说话,但他没有推开他。
      陆昭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院子里走。顾云岐跟上去,走到老槐树下才开口。
      “师兄,你真的信他?”
      “不完全信。但我信赵平安。他跟赵平安有感情——这种感情影给不了他,也买不走。”
      顾云岐回头看了一眼。赵平安蹲在地上,一只手扶着老周的肩膀,另一只手在自己脸上胡乱抹着。扫帚倒在一边,灵材滚得满地都是。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声。
      这天之后,悬壶医宗每天早晨往外送出的消息,都经过了陆昭的手。而在这些精心编织的假情报中,影的暗线被一根一根地摸清,一场酝酿了二十年的反击,在这个不起眼的破落宗门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