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要趁早》萨莫嘉

9、晚安 包装窸窸窣

　　许文莉睡着了，又或者是昏迷了，怎么叫都不醒。楼梯巍峨耸立，郑雅琴心惊胆战，宿舍可在五楼。
　　“几楼啊，我帮你送回去，”刘芳看她，“早点弄回去你也早点休息。”
　　非亲非故，萍水相逢，能把她们送回来她已经足够感到感激了，人家凭什么这么帮自己。不能得寸进尺，郑雅琴想要拒绝，可客套话刚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没来得及出口，女人就已经弯腰把高跟鞋脱了下来。
　　等等，脱鞋？

　　刘芳光着脚踩在水磨石地板上，感觉有点凉，脚趾抓地收缩，“来呀。”她小声招呼郑雅琴，“把她弄过来，我背她。”完全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刘老师这不合适吧，还是我来吧。”郑雅琴被太过热情的人弄得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哪儿能让您背她上去呢。”
　　刘芳扫了一眼郑雅琴的小细胳膊小细腿，短促的笑了一声，“没事，快来吧，这都几点了。”
　　“但是……可是……”
　　刘芳看她：“咱们不仅是校友，还能在春华路遇上了，也算是见过两面了，要说缘分，有点缘分，要说巧合，有点巧合，还一起回学校了，多少也能算上个朋友。”
　　朋友？郑雅琴可从来没想过要这么套磁。
　　见她不回答，刘芳还盯着她的眼睛追问了一句，“你说对吧。”
　　“当、当然。”郑雅琴硬着头皮答。
　　“那既然是朋友了，那我们怎么不得互相帮助啊。来吧，”刘芳猫下腰，转着脑袋等她，“我背上去，你照顾着换个衣服啥的，今天太晚了，快休息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郑雅琴咬着嘴唇，把许文莉搬了过去。
　　怎么动她都没醒。郑雅琴听着许文莉沉沉的呼吸声，打人的心都有了。没事瞎喝什么酒啊！

　　宿舍楼的老式灯泡在走廊尽头苟延残喘，昏黄的光线涂抹在斑驳的墙面上，墙角的陶土花盆里歪着几株没人要的仙人掌，褪色的木门下方渗出几缕暖黄色的光。世界蒸发，全宇宙只剩下她们交错的呼吸声。郑雅琴没来由的觉得安心。

　　听说醉死过去的人是很沉的，但是，郑雅琴看着一兜腿就把人扛了起来的刘芳，深觉这谣言可能不对。

　　她……郑雅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人身上——她露在袖口外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脚踝更是精巧得好似工艺品，可刘芳却像一阵风似的卷上楼梯，三步并作两步，扛着一个大活人上楼梯也如履平地。
　　她的脚白得近乎透明，趾甲泛着淡淡的粉，踩在绿色水磨石的地面上留下一个个转瞬即逝的足迹。郑雅琴手忙脚乱地捡起来那人的高跟鞋，那鞋上包裹着一层丝绸似的布，光洁又神圣，她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鞋子，疑心自己粗糙的手指会把那精美的鞋面刮花。
　　细长的鞋跟不安分的在她指间晃荡，她小跑着追上去。
　　人不可貌相。刘芳……原来这么有劲的吗？

　　她们农村的女人也很有劲，砍柴种地喂鸡，里外里都是一把好手，但她们和她一点也不像。农村女人是从黄土里长出来的，皮肤被晒得发褐发皱，眉眼都融在日头底下，远远望去，连性别都模糊了。她们也是不穿鞋的，鞋子？那太金贵了，沾了泥水就糟蹋了。所以她看过很多人的脚丫子，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红的黑的大的小的，男人的脚趾缝里嵌着泥，老人的脚后跟裂开旱地般的纹路，小孩的脚丫沾着草屑和鸡粪，从没有一双像眼前这样，白得像是珍珠。她甚至觉得有些荒诞，怎么会有人，能长成这个样子呢？像是小时候在百货大楼里远远望去的漂亮玩具。
　　郑雅琴咬着口腔里的软肉，铁锈味在舌尖蔓延，她努力忽略自己心里异样的情绪。那不过是脚而已，肮脏的、卑贱的、人人都有的东西。
　　可那双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的脚仿佛一道劈开混沌的闪电，随着它的轨迹，她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未认真看过这条走了无数次的楼梯。红棕色的楼梯扶手上积了一层灰，绿色的漆皮带着情人的思念掉了一块又一块，白色的天花板上蛛网和风荡着弧线。杂乱无章，不堪入目，而那双脚就这样踏进这老鼠般的巢穴。

　　她无所不能，这个认知叫郑雅琴的后背洇出汗，她有什么能帮她的呢？郑雅琴只得小跑着跟了过去，笨拙地抓住了许文莉的手，把它们别在身后，让它们不再给她添乱。
　　三楼，四楼。
　　经过一个转角，她闻到了熟悉的香气，热腾腾的，是她的吗？
　　郑雅琴忍不住抬头，恰好看见一滴汗珠顺着刘芳的额角滑落。怎么能那样亮呢，连光的反射都有偏爱吗？
　　空气闷闷的，是憋着一场雨吗？昂头的姿势久了，大脑供血不足，晕晕乎乎的，叫她不敢再看了。

　　五楼。
　　“是在这儿吧？”刘芳往上颠了颠许文莉的身子，汗水使她的睫毛粘在一起，刺得眼睛发痒。她脸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呼吸声又急又重，“你送进去吧，我就不过去打扰了。”
　　回头看了看郑雅琴，她带着点疑问，“你能行吧？”
　　“行的。”郑雅琴把高跟鞋整齐的放在刘芳脚边，接过许文莉。凑近了，她再次闻到那香气，她低声道，“实在太谢谢刘老师了。”
　　“嗐，这有什么的，顺手的事，谁叫我们是朋友呢。”
　　郑雅琴望着她生动的眉眼，喉咙发紧，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那我就进去了。”
　　刘芳点点头，“快去吧。”
　　郑雅琴走了两步，回身看她，“刘老师您等等，我一会儿送您下楼。”
　　“不用不用，”刘芳摆手，“我自己走就行了。”
　　“刘老师我还是——”
　　“别叫刘老师了整那么生分，”刘芳把自己汗湿的头发甩到后面，“更何况我也不是什么老师。我长你们几岁，要不你就跟着他们一起叫我芳芳姐吧。”
　　“好啊，芳芳姐。”郑雅琴垂着眼睛，“您这么帮我，我真是不知道要怎么感谢才好了。”
　　刘芳狡黠的笑了，“那下次请我吃饭吧。”
　　“啊？”郑雅琴一愣，随即连忙点头，“好，当然好啊，请您吃饭，应该的。”

　　刘芳拍拍小孩的肩膀，“行，那什么，我走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说完，她突然想起什么，往兜里一掏，摸出两块被体温焐得微微发软的巧克力。
　　“喏，拿着。”见郑雅琴腾不出手，她向前几步，不由分说地把巧克力塞进郑雅琴的衣兜。手指划过她的嘴唇，微微用力，把她的嘴唇从牙齿间拯救出来，“别咬。”
　　女人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饿了垫垫肚子。”
　　包装窸窸窣窣，挠得人心痒痒。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