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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这是喝了多少啊 “走,都走 ...

  •   郑雅琴刚骑着车子赶到宿舍门口,就被宿管阿姨叫住了。阿姨唰啦一声把窗帘拉开,挥着手招呼郑雅琴。
      郑雅琴就着光看了看表,十点零五,还不到锁门的时间,但也不算早了。女寝门口空荡荡的,偷摸亲嘴的小情侣都散了,只剩爬山虎的叶子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知道谁洗澡了,空气里有股甜蜜到不寻常的桃子气,熟悉的地方让郑雅琴的精神放松下来,她肚子长长的叫了一声。
      以为是自己回来太晚了影响阿姨休息,刚想解释,谁知阿姨叫住她却不是为了这事。
      “雅琴,许文莉刚才打了个电话来,说是找你。”
      “许文莉?”郑雅琴有点惊讶,腿撑在地上支着车子,她扶着车把分担身后书包的重量。
      宿管阿姨点点头,带上老花镜,用手指着留言簿上的圆珠笔印,一字一句地读道:“她说,‘快来找我,我在老地方。’”
      老地方。郑雅琴点了点头,谢过了阿姨,然后在宿管阿姨“哎,哎”的招呼声中骑着车子往外走。这丫头。

      她和许文莉是老乡。虽然是老乡,但也只不过是在一个村子里长大的罢了。许文莉的爹常年病着,除了上学,剩下的时间她都得收拾饭、照顾她爹,郑雅琴没怎么在村子里见过她,更别提和她有什么感情。直到两年前。
      那天她拿到了录取通知书,村长带着锣鼓队来道喜的时候,她才知道许文莉也考上了,还是和自己一个学校。一起坐着驴车去镇上,从镇上挤着大巴到市里,从市里抢火车票到学校,她俩这才熟起来。
      熟悉是熟悉了,但也没多亲密。她俩一个学数学,一个被调剂到了新开的艺术专业,除了偶尔约着一起吃个饭,还真没什么交集。
      哦,也不是没有交集,学校就这么大,偶尔也能碰见,就比如前几天。她在路上碰见许文莉了,她眼圈青得吓人,像被谁打了。她问她怎么了,她不说,问多了就顾左右而言他,为了逃避她的问题,她还拽着自己去听了个什么讲座。
      讲座上那些空话一套接着一套,她昏昏欲睡,但是没想到许文莉好像很有触动,她扯了扯自己的衣服,说,真能像她说的那样好吗。“那样好”,哪样?拯救人类灵魂吗?郑雅琴听得想笑。许文莉能不能拯救人类灵魂,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要是再不补觉就要疯了。
      那天,她在炎热的报告厅里,看着被射灯笼罩、白到仿佛透明的女人向她走来。她低语了些什么,然后看着她,全世界都在看着她。她通宵的大脑停摆,数学符号涌上来又褪下。她那时候竟然觉得,那个天真又愚蠢的女人好像在发光。
      她可能是因为疲惫和缺氧出现了幻觉。人多,空气不流通是这样的。她能理解。
      所以,老地方是哪儿呢?一个不方便说出口的、许文莉和自己都得知道的地方?郑雅琴的车把一拐,往春华路骑去。

      春华路,夜店一条街,略等同于但比城郊的小粉灯洗头房好出去不知道多少个档次,华灯初上,款爷聚集。许文莉工作的地方。
      “您好,许文莉在吗。”
      “谁?哦,你说Lily啊。”

      郑雅琴找到许文莉的时候,她正趴在马桶边上吐。郑雅琴默默退出去,在洗手台疯狂抽纸。
      “喏。”她把纸递过去,许文莉转过来冲她凄惨一笑。
      “你来啦。”
      许文莉的假睫毛掉了一半,眼线晕到了眼睛底下,口红蹭到了脸颊,粉底斑驳露出原本皮肤的颜色。她的白衬衣撒了酒,丝袜勾了线,歪了跟的高跟鞋提在手里,她趴在马桶边,整个人都恨不得栽进去。
      呕吐声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头皮都发麻。
      吐干净了,郑雅琴扶着她去更衣室换衣服。
      更衣室狭小拥挤,带着股不可言说的怪味,冷光灯泡在房顶中央半死不活地吊着,亮度将将够看清对面的人脸。她看着许文莉摸出来钥匙,抖着手插了五遍也瞄不准锁孔。郑雅琴接过钥匙,锁簧弹出,嘣的一小声。把钥匙还给许文莉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手都要被那锁头冻伤了。
      “冷不冷?快换衣服。”
      许文莉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我今天不小心把酒打了。很贵,要很多钱。”
      郑雅琴深深的叹了口气。

      走一条正确的路是艰难的,就像取得真经要九九八十一难,上大学也是一样。对于她们这种贫困家庭来讲,就更是这样。
      许文莉走上这条路她是不意外的,她有资本,有能力,甚至……有熏陶。可她是什么时候动心的呢?是村子里“外出打工”的女儿,给出了名的懒汉爹盖起了三层高的小楼?还是结伴外出的女人们带回了钱,和一个个“离了婚没人管”的小孩?
      许文莉的爹要透析,一周三次,一次四百,不透析就会死。而钱来得总是不容易。一千二,上下嘴皮一碰,一秒钟不到就能说完,可一千二百块有多少呢?种五亩地的玉米要种一年,一个城镇职工要干一个月,郑雅琴一星期要上五个家教班,可在春华路只要一晚。

      换好衣服,她帮许文莉赔了钱,几乎是拖着腿软头晕的她慢慢往前挪。灯光昏暗又明亮,走在珠光宝气的大厅里,她觉得自己像是老鼠。
      努力一个月又回归赤贫,下个月的生活费又没着落了,郑雅琴心里不是不怨的。她为什么就不能再坚持一段时间?她为什么就这么容易被人动摇?她为什么就不能不比较?
      明明更艰难的日子都过来了,再坚持一下,等毕业,日子就会好起来的,为什么一刻都等不了?
      心里带了怨气,动作不自觉的就大了,往前走得快了点,许文莉闷哼一声。
      郑雅琴意识到自己把她弄难受了,想起来刚才那人还在地上跪着吐,跟个醉鬼较什么劲呢,有点抱歉,于是问她:“……你还行吗,还走得动吗,要不要我背你?”
      许文莉的头埋在她的脖颈里,郑雅琴感觉她烫得像是一团火,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前面传来一阵惊呼。郑雅琴眯着眼看过去,一个把脚卡在地漏里的笨女人。
      等等,有点眼熟。

      “嗨,”刘芳扶着消防栓,腿用力往外拔着鞋子,捞了把头发,冲她们打了个滑稽的招呼,“好巧。”
      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那人看上去呆呆傻傻的,和讲座那天一点也不一样。是要装作不认识呢,还是认下这句“好巧”?面对这样的寒暄,郑雅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嗨刘老师,”许文莉捂着胃艰难地笑了一下,“好巧,没想到在这儿碰到您了。”
      那人的眼睛在她和许文莉的身上扫来扫去,探照灯似的,郑雅琴感觉有点不舒服,她动了动,不知扯到哪儿了,许文莉又闷哼一声。
      刘芳这才注意到这个姑娘,她看着她的样子,惊讶道:“这是喝了多少啊。”
      许文莉不好意思地笑笑。

      “芳芳姐!”李彬跑过来,鼻尖冒了点汗,亮晶晶的,“您还好吗,看您老不回来,张总叫我过来找您。”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刘芳手一挥,“你们小孩该玩玩去,甭给你们张总省钱。”
      “我不想……不是,我是说我……”
      刘芳拍拍他的肩膀,“你安心玩,咱们忙那么久也是该放松放松了,一会儿张总就该带着你们洗脚去了,你好好休息休息,放松放松,啊。”
      跟李彬说完,刘芳转过来,问的是许文莉,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戴眼镜的小姑娘,“来这儿聚会来了?我们上学那阵也这样,一玩一晚上——”
      郑雅琴不想听她追忆往昔,她烦躁地打断她:“没聚会,现在我们要回学校了。”
      “啊,哦哦,”刘芳的大脑艰难运转,“回学校,对,这是几点了,啊,是该回学校了,回学校好啊。”
      她摸出来自己车钥匙,用手指勾在身前,一笑,“相逢即是缘分,都这么晚了,师姐送你们回学校吧。”
      “这不好吧,多麻烦您啊——”“芳芳姐您现在不方便吧——”
      意识尚存的许文莉和莫名焦急的李彬一齐发声。
      刘芳摆手,“哎,那有什么麻烦的,反正我也要回家了,顺路!”
      李彬急了:“芳芳姐,可是咱们还……”
      刘芳够过他的脖子,使劲儿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小跟屁虫啊你,离了你芳芳姐你就不行了?你安生跟着他们去玩,跟张总说,你芳芳姐现在要回家睡觉了,啊。”
      “可是……”
      “哪儿那么多可是。”刘芳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赶紧回去跟你张总汇报去吧,我撤了!”
      郑雅琴看着他俩的互动,目光微转。许文莉又拽了拽她的衣角,小声道:“咱们先走吧,一会儿刘老师要是真的送咱们怎么办……”
      “那就让她送啊,”郑雅琴突然微笑,“正好省得咱们骑车子回去了。宿舍都快锁门了。你说对吧。”
      强撑着清醒的许文莉想说什么,但是她又不知道说什么。
      刘芳打发走了一步三回头的李彬,转过来,露出的一个能看得见后槽牙的笑:“走吧,姐姐送你们回学校。”
      郑雅琴看着那人的傻笑,眼睛弯了弯,她说,好啊,谢谢刘老师能送我们回学校。
      刘芳顿时眉飞色舞地甩车钥匙。
      “走,都走,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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