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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半夜的,她怎么在这儿。 还和别人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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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这人就是好热闹。这人饿了能不吃,困了能不睡,只一条,就是得有人跟他说话,要是一天没人搭理他,他转头就得死了。
前一阵忙得没日没夜的,一点娱乐都没有,给老张憋坏了,趁着快到周末,说什么都要出来聚聚。
就着水龙头洗了把脑袋,掏出来压箱底的皮衣套上,喷点呛鼻子的古龙水,花枝招展的老张倚着门,转圈甩着个车钥匙,“快点”“立刻”“现在就出发”,催命似的叨叨个没完。
六点,一行人开了两辆车,直奔卡拉OK。
刚进门,几个实习生小孩就被震住了,他们还没来过这种地方,看着恨不得直接飞过去的老张,跟在刘芳身后磨蹭,连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都不知道了。
刘芳把老张喊回来,叫他带着小孩们过去。
他是过来休闲娱乐的,又不是来带孩子的,老张满脸不情愿,嘴里跟倒豆子似的:“干嘛啊你,你不会又要说上厕所,然后给我扔这儿自己跑了吧。咱又不是天天来,偶尔一次,你还是来陪我的,也不唱到多晚,这都不行?”
他叉腰堵着路不让刘芳溜走,怕小孩们听见影响刘芳的威严,还挺贴心地把声音往下压了压:“要我我可不要这样的对象,钱都到位了,你就安生在家呆着等我就行了呗,管天管地还管到我头上来了。我告你芳子,你不许给我走啊。”
“哪儿跟哪儿啊,”刘芳侧了侧身从他旁边挤过去,把包甩给他抵押,“真上厕所,下午水喝多了,再不去要尿这儿了。”
老张抱着她的包像劫持了个人质,到底也没控制好声音,大喊:“你最好是!”
刘芳是真要上厕所。
尿完,提裤子,把衬衣掖进去,拉拉链。这厕所用的什么香薰?怪好闻的。推门出去,照了照镜子,是灯光的原因吗,怎么感觉自己的脸垮得不行,挤了挤苹果肌,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自己多长了条鱼尾纹。
鱼尾纹,也还行吧,总比法令纹强,起码看上去慈祥点。
手刚湿了水,电话就又过来了。短促的铃声一声接一声,震动强烈,裤兜跟塞了个小鸡崽子似的直往外蹦跶。
她把手在衬衣上蹭了蹭,摸出来新买的摩托罗拉,翻盖,熟悉的号码,她顿了顿,到底还是按下绿色的接听键。
“喂?”
“能听清。在外面呢。”
“我知道。我知道。毕竟到岁数了,能理解。不用对不起。别哭。没事,能理解,真的。”
“没事。”
“别再打给我了。好聚好散吧。”
“再见。”
照着门牌找了过去,推门,实习生正襟危坐,老张鬼哭狼嚎。刘芳找个角落坐下。
人还是要有点自知之明,什么嗓音条件啊还敢唱王菲。
老张一眼就看见她了,举着话筒忘情地喊:“来得正好!马上就到你了!”
“来吧,来吧,相约九八,来吧,来吧,相约一九九八——”
九八。这数字挺好,但她不喜欢。连带着她也瞧不上这歌。九□□八,来来回回,没完没了。
在昏暗的包厢里坐着,人模糊为只有性别的符号,身份、地位、年龄,什么都不存在,混沌到令人安心。她教小孩们怎么点歌,告诉他们上哪儿有自助餐,她招这个逗那个,然后看着他们笑得前仰后合。
久违的感觉,她喝了口啤酒,无忧无虑,什么烦心事儿都没了,好像自己也还在读大学一样。上大学的时候她什么样来着?从相约九八到黄昏再到我爱的人,屏幕上的男女在雨中撕扯,老张把情歌唱得撕心裂肺。刘芳又喝了口酒,大学,那可太远了。
唱完了,老张挺陶醉的咂摸咂摸,美滋滋地过来,凑着她坐了。
刘芳拎着酒瓶子,斜眼看他,“没跑吧。”
老张哼了一声,把挎在身上的包摘下来甩给她,“重色轻友的家伙。”
刘芳掏出来片口香糖塞嘴里,听见这话,一挑眉,“我可在这儿呢。”
老张哐哐的拍她腿,指着她,“你在这儿你还有理了,你在这儿不对?你就应该在这儿!”
挺疼,刘芳嘶了一声。没喝就开始醉了,这人什么毛病。
“好兄弟我受那么大罪,你不管不问的你还能算是个人吗?”
刘芳听见他又要说这个,头大,“停!”
她的制止没有用,祥林嫂又开始了。
老张撬开瓶啤酒,咕咚咚灌下去一半,打了个长长的嗝,“你说现在小孩都吃什么激素了,那都怎么长的,一个个那么点年纪就人高马大的。”
“你说我也是蠢,人家说了我就信?真是忙得一点脑子都没了。”老张把空瓶子放一边,“十七八跟二十五差别多大啊,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十七八也还行吧。”这破故事翻来覆去说了能有八千遍了。刘芳心不在焉,“总比二十七八的好。”
老张眼睛一瞪,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什么啊!真要是比起来,那我肯定选二十七八的啊,我可没有恋童癖。”
“二十七八的?呸,”刘芳把口香糖吐了,盯着屏幕,表情晦暗不清,“岁数大了可就想着稳定了,谁还愿意总跟你这儿飘着啊。”
“那种都是钱没到位!”老张很有经验的样子,“钱到位了怎么都好说。更何况,我也不喜欢二十七八的啊,那也太大了。既有小姑娘的娇羞,又有成熟女人的韵味,我永远挚爱二十五。”他朝刘芳做出一副西子捧心的恶心样子。
“喜欢二十五的你就再等几年呗,人小姑娘对你那么死心塌地。”刘芳推开他的大脸。
“等?我可等不起。都进入新世纪了,世界日新月异!漂亮姑娘层出不穷,我可不为谁守身如玉。”
“那你就是还没多喜欢。”
刘芳一转头,从人缝里看见李彬了,小孩在沙发上蜷着,手里拿着个摇铃正发呆。
好像是听谁说目光是有分量的,视线刚落在他身上,李彬就也看了过来。见她看他,李彬猛地坐起来,弹簧似的一下绷直了。
挺好玩一小孩,转了转歪过去的手表,她冲他笑了笑。
“我怎么不喜欢!”老张仰在沙发上,哎哎叫着扯她。在隆隆的声响中,强迫她听他那弄错了对象的深情告白,“那小姑娘现在估计还在我楼下蹲着,天天堵我想问我能不能复合。你知道我有多喜欢她吗?你不懂。你知道我的责任感我的道义和我的审美之间在打架吗?那种煎熬吗你懂吗?你不懂!”
“芳儿,你见我这么上心的样子吗?我从来没那么喜欢过一个人!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她朝我笑一笑,我能把我的心都挖出来给她。”
“……你俩才认识了三天。”
“三天?我度日如年!”老张扯着个词就开始乱用,“你们这种人,你根本不懂!”
我们这种人?我是什么人?刘芳感觉有点好笑,手指夹着酒瓶又喝了口,“我俩分了。”
“你俩我真是没脸说,你就说你——什么?”嘴比耳朵快,说半截了才听见她的话,老张一个急刹车,口水差点给他呛死过去,“你俩分了?!”
刘芳点头。
“不是,哎,你俩,啊?”老张语无伦次,“这么多年了弄什么西洋景呢。”
说着说着,他恍然大悟,一拳擂在她肩膀上,“哦我知道了,又逗我是吧,韩瑟又嫌我拉着你夜不归宿了是吧,你坏得很。”
“不是。”刘芳淡淡的,“真分了。”
老张一下子坐直了,把瓶子扔桌上,两手拄着膝盖,一本正经地看着她,“不是,啥时候的事儿啊,因为点啥啊?”
“九月底吧。有一阵了。”刘芳冲他一笑,“也没啥,岁数到了,就不玩了。”
“岁数到了?她……”
“结婚去了。”
从花买到包,她花得还不够多吗?
彩色的光斑在房间里摇晃,红的绿的紫的蓝的,从五彩缤纷到眼花缭乱。刘芳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球,没来由的觉得那是一颗甜到泛苦的糖。
□□终于赶上了灵魂,刘芳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好久没喝这么多了。
老张怕她伤心,一直看着她,隔三差五就得跟她说句话。她想安静待会儿,可他左一句右一句的把她的想法绞成了碎片。
这人自恋,滥情,愚钝,但她有时候真挺羡慕他的。可好多事情羡慕也没办法。
女的天生就有爱人的能力,她们细腻又多情,因为猫因为狗因为个好看的手指头,就瞬间陷入爱河,然后海誓山盟死去活来。可她们又很绝情,像是半夜十二点的仙度瑞拉,时间到了就要抽身而去,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爱和恨都热烈,感情充沛到……像是假的。
她对于新鲜事物的接受度有限,手机是挺好,但电话已经够了。本来没想着买手机的,但架不住有人在分手后疯狂骚扰她。三十多通电话足以让她成为一个笑柄,如果她还想保持着刘总的威严,那她无论如何都得买上一支手机了。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呢?分手不是她提的吗。
爱是什么呢?她们的爱又是什么呢?是要求一个女人凭空长出来不属于她的东西,是在自己身上找男性特征的幻觉,是甜腻的老公和老婆?
都是假的。
对比认识了三天结果发现年龄不对于是开始哭天抢地的某人,她这谈了三年的她说什么了。异性恋就是好矫情。
要说难过吗,有一点,但扪心自问,真的没有太多。说来心酸,她好像已经适应了。
早就有了预备,于是也没投入多大的期待。认识,追求,在一起,然后学着别人爱情的模板演过家家,最后再分开。她与人为善胸怀宽广,脾气好还出手大方,可就邪了门了,她每一段感情的最后都是女友结婚去了。甚至婚礼过了才通知她,怕她随不起礼似的。她们卡着十二点魔法消失的瞬间飞快的结婚,飞快的生小孩,飞快的成为一个贤妻良母,她们把那段时间从她们的生命里抽走了。
有时候她会想,难道她们就是为了拿自己练手吗?她算什么?表姐?表妹?一个不会怀孕的阔绰对象?
一次两次三次,她连分手的原因都不好意思跟人说。她不漂亮吗?不体贴吗?身材不好吗?钱没给够吗?
这样好了,她改名吧,以后别叫刘芳,叫遗臭得了。
她总不可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女同性恋吧。按照概率学来说,肯定不是的,但按照常理来说,她就是这个地球上的唯一一个。
一群怂蛋。
老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还什么不喜欢小的,天知道她有多喜欢!她恨不得认识个还没出生的胚胎,她可以养着她就像养一朵花。她给她买奶粉尿布,买摇摇椅买学步车,买小裙子买背带裤,买习题集,买电脑买手机,买一枚戒指。她可以养到她长大,让她爱她。
即使她最后也要去结婚也没关系,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后的事情了。
那时候的她都五十了吧,一无欲无求的老太太,等着哪天嘎巴死了就得了,也就不需要对象了。什么爱不爱的,别让人恶心。
老张。刘芳看着他,他在她的视线中从一个变成两个,又从两个变成三个,他三头六臂表情崎岖。她真是嫉妒。
老张,一个马上就要到而立之年的普通男性,体重不胖不瘦,身高不高不矮,头发不少不多,长相不好不坏,唱歌难听。除了家里有两个钱供他霍霍,他还有点什么?
哦,他是异性恋。
但这算什么?凭什么?
她这辈子没犯过什么错误,是好外孙女,好老板,好情人,为什么要惩罚她?凭什么她遇到的女人都是这种货色?
失恋就失恋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从头再来嘛。
她就要找,不仅要找,还要找他妈十个八个的。
怂蛋!
嗝里泛起酒味时,刘芳才惊觉自己喝得有点太多了。
耳鸣压过震天的音响,声浪拍在她身上让她一阵阵的反胃,打了个招呼,她踉跄着出去透透风。
金碧辉煌的门口,车水马龙,霓虹灯刺得她眼泪都要出来了。扶着消防栓深呼吸,明明泥土和青草近在眼前,但她却闻不到一丝一毫自然的气息。消防栓冷冷的,红色的金属腥气混着香水的味道在她的鼻腔炸开,刘芳的胃里开始翻腾。
“……你还行吗,还走得动吗,要不要我背你?”
像是有人来了。
她本能地往旁边让让,鞋跟却卡进了地漏。转身时绊到台阶,然后跌进一双琥珀色瞳孔里。
天地倒转五十度,刘芳混沌的脑子突然苏醒。
这不是那天——报告厅里的那个呛人小辣椒吗。
大半夜的,她怎么在这儿。
还和别人搂搂抱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