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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老天饿不死瞎家雀 2002年 ...

  •   2002年,刘芳半死不活了几年的公司大有起色,而风生水起的开端,应该从老张给他们拉来一个大单子说起。

      办公室空调发出老旧的嗡鸣,刘芳的腿架在桌子上,手里转着根铅笔,揉皱了的废稿满地都是。
      咖啡呢,半个小时前就让李彬泡咖啡去了,怎么到了这会儿还没来呢。刘芳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好几个小时没合眼了,她的眼睛干到磨得慌,一直想着在办公室放瓶眼药水可一直都忘,这下好了,俩眼皮开开合合跟拉锯似的。要是人类也像那布娃娃一样就好了,掐着脸蛋子一挤,眼睛珠子掉出来,吐两口吐沫搁衣服上蹭蹭再按回去,倍儿亮。那可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歇了会儿了,还得干哪。刘芳抽了张新纸,摊在膝盖上画了两笔,盯着那东西看了会儿,不对,还是不对。向后靠,脖子嘎巴两声,衬衣领子上传来泛着酸的汗味,她把打绺的头发甩在椅背后,望着天花板放空,然后突然意识到顶灯是蓝的。
      哪个傻子买冷光灯啊,咱这儿是水产市场吗?
      说到水产市场,外面那缸鱼最近有人喂没有?虽然一块钱五条死了也不心疼,但是到底养了三四个月了,外头的实习生见了还得叫一声前辈呢,别赶个稿子再给鱼赶死了。

      啥事儿都不经念叨,要说讲座就好好讲她的座就完事了,非孔雀开屏似的瞎扯那么多,美术馆博物馆的巴拉了一通,这下可好,转天就来了个美术馆的大活儿。
      老张能拉来这么个活,照理说是该烧高香的,但是这美术馆要得也太急了,那可是一整套VI啊。
      要得急也就算了,事儿还多。一个导视,从前天到今天,里外里改了八版。这个设计元素不行,那个字体不够现代,颜色要明亮沉稳,还要不增加成本的情况下做出立体效果。太难伺候了。
      熬到第四十九个小时,刘芳感觉自己要升华了。满天神佛,是哪位老人家听了她的祷告啊,她是害怕自己一个人呆着没错,但是也不能用加班的方法隔绝她和世界啊。

      在咖啡因的作用下,她的动作迟缓思维敏捷,从爱琴海文明到兵马俑的模块化构造,一个呼吸间脑袋里就能转过八百个想法。她觉得可以参考高迪,又或者杨柳茶社,但是抖个不停的手却一再拖她的后腿。眼睛累手还慢,严重束缚了她的创作。她咖啡呢?
      要说咖啡这东西都谁研究的呢,这么给劲儿。赶了两天稿子,咖啡就断了一顿,要不是喝到发现自己连尿都是咖啡味之后有点怕了,她说什么还得再灌下去两杯。后腰抵着冰凉的把手,冻得她想上厕所,但手压在小腹上仔细一琢磨,又怀疑是膀胱传来的假信号。毕竟她已经有好几个小时没喝水了。

      帆布鞋在地面跺出焦急的踢踏声,咚咚咚,“芳芳姐,咖啡好了。”
      天籁之音。
      刘芳捏了捏鼻梁,坐起来,魂儿没跟上,椅子和脑子一并忽悠忽悠的,“可算是来了。泡个咖啡也能泡出去半小时。”
      李彬把冒着热气的杯子放在桌子上,垂着头,“刚才发现咖啡没了,我去了趟人民商场。”
      刘芳抱着杯子暖暖僵硬的手,一听这话,惊讶道:“嚯,飞毛腿,那可真够快的啊。”
      李彬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打车去的。”
      打车去的那也够快的。刘芳吹吹杯子上氤氲的白汽,“开发票了吗?找老张给你报了。”
      李彬直勾勾盯着刘芳手里的杯子,“我不认识英文,也不知道对不对,我拿茶水间的咖啡罐子过去,照着那上面的名字找的。应该没错,可瓶子上的花纹看着有点不一样,不知道好不好喝。”
      不一样?焦糖味果香味红酒味的乱七八糟的噱头罢了,换个包装,再收割一批钱,作为同行,她很懂这个。
      “没事,都一样。”
      “那您尝尝这个样儿的喝着能行吗,要是好喝,下次我还买这个。”

      一个咖啡而已,都是苦药汤子,能有多大区别。手背碰碰杯壁,感觉温度降下来了,刘芳掫杯子灌了一口。
      嗯?不对,这什么东西?
      怎么水里还有渣滓啊!她腮帮子发紧,舌根泛起铁腥味。
      想吐,可往左看垃圾桶堆满纸团,往右看绿萝蔫巴巴耷拉在塑料盆里,转了两次头,那破东西在她嘴里都快被摇晃匀了。总不能吐地上吧。顶着小实习生的视线,喉咙上下滚动,她抻着脖子硬生生给咽了。
      “咳……咳咳,”这口泥汤子顺着食管往下剌,激得她天灵盖都发麻,刘芳感觉自己瞬间就醒了。“你你,你去给我把那瓶子拿过来。”

      见她面色不对,李彬一路小跑。等到把瓶子拿过来,她定睛一看,几个大字,现磨咖啡粉。
      李彬觑着她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喘,“是不对吗?”
      刘芳仔仔细细研究完,把瓶子撴在桌上,抹了把脸,强制自己冷静,“对,这不写着咖啡粉呢吗。”
      李彬长舒一口气,“我还以为又弄错了呢。”
      “哈哈哈。”刘芳从牙缝里挤出来两声干笑,“哪儿能呢,有再一再二再三再四再五,哪儿有再六再七再八呢。”
      看见那张还懵懂着的脸,她开始给自己洗脑,人家也是好心,多热情啊,还算有眼力价。不能生气,不能殃及池鱼。
      胸膛起伏,抬手看了看表,她开始赶人:“行,六点了,没事儿就收拾收拾早点下班吧。”
      “我还是帮您把资料整理整理吧?反正我回去也没什么事……”
      想起来之前几天,刘芳感觉自己的笔又要摔折了,稿子又要泡水了,她连忙摆手:“不用!你快下班吧,现在就下!实习生也没加班工资,跟着我们熬什么。”

      李彬走了。
      李彬抱着外套又来了。
      “芳芳姐,我真走了啊。”
      刘芳拿着笔在纸上瞎画,头也不抬,“快走快走。”
      李彬倒退着出去,握着门把手把门轻轻关上——
      “等一下。”刘芳突然想到什么,“最近你有没有接到找我的电话?”
      李彬一脸迷茫,“找您的电话?又?您是指给您打了三十七通电话的那位女士吗?”
      这都哪儿来的傻小子……刘芳的太阳穴突突的跳。
      看不懂脸色的李彬还在努力回想,“最近两天我是没接到过,但是不知道小谢她们接到过没,我给您去问……”
      “行了行了不用问了,你快走吧。”刘芳打断他,亲自把他送出办公室的大门,盯着他给自己把门关上。
      看着门后的身影一点点变窄,刘芳想起来,扬声道,“把外面的鱼给喂了!”
      “喂一勺,一勺!别喂多了!”

      刚把依依不舍的李彬打发走,老张闻着味儿就来了。他把门撞开,踉踉跄跄扑过来,趴在办公桌上。整个人怼在刘芳跟前,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挂在脸上,跟被掏空了似的。
      “咖啡……茶水间都没了……你这里……怎么还有……咖啡……咖啡……你竟然吃独食……不要脸……”
      刘芳感觉自己的头更疼了。

      “你要是熬不住了就先回家吧。瞧你那样子。”
      老张没理她。他趴在桌上,端着杯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噗噗”,他捂着嘴跳了会儿,然后喷出去两米远。
      刘芳,和刘芳桌上的一沓稿纸全废了。
      呸呸吐了半天,他大喊:“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

      咖啡混着他的口水,以喷射状溅在桌面,纸笔衬衣无一幸免,连她放在一旁的挎包都遭了殃。一片狼藉。
      抹了把脸,刘芳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什么破嘴,这东西尝不出来?咖啡!”

      老张弯腰,脑袋对着饮水机的龙头,接了一嘴水,咕嘟咕嘟漱口。
      “咖啡?这叫什么咖啡!”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拢着往手心哈气,闻自己嘴里残留的味儿,“我刚给咱找这么大一活儿你就这么报答我?”
      “你可快别提你找这活了,”刘芳松松衬衫衣领,没好气道,“多大的屁股穿多大的裤衩,这两天给我熬的,眼珠子干得能当泡踩。你也不看看咱多大一工作室,这活快给咱撑死了。我今天晚上回家啊,赶紧洗澡去,都快脏死了我。”
      “嚯,你还怪我了。”老张站起来,扯着衣服呼哧带喘,“你熬两天,我难道就跟家歇着呢?我那不是也在干活吗。我一拖家带口的,我说什么了我。”
      刘芳哼了一声,“你那叫什么家什么口。”
      “那怎么就不是了!”老张瞪着眼睛直叫,“那秀儿,婷婷,雅芬,淑芳,小洁,那都等着我呢,刚那个谁谁还给我打电话说想死我了!”
      “一炮友弄得还跟真的一样。”刘芳翻了个白眼,“趁年轻你就造吧你,也不怕肾亏。”
      “别嫉妒啊别嫉妒,”被说了,老张还美滋滋的,“漂亮姑娘就是爱围着我转。接受吧,现在这个世道,还得是男的。”

      见刘芳收拾桌子,老张问:“你那小实习生呢?叫他来啊。”
      “可别。”刘芳把溅了水的纸揉皱了擦桌子,“我让他下班了。”
      “下班?这才几点,”老张看看表,“我那实习生,不过了八点,我都不允许她走。”
      “那能一样?”
      那能一样?哪儿不一样?老张看看她,又看看那杯子,脑袋突然灵光了一下,他瞬间就炸了。
      “又是他干的是吧!这咖啡?”老张气得在屋里来回乱走,“我就说咱这儿又没咖啡壶,哪儿来的这么个东西,感情是他弄的是吧!他就是诚心的!”
      “哎,人家也是好心,只不过是买错了。那什么,记得明天给人家报了啊。”
      “报了,还报了。咱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老张把桌子拍的啪啪响,“买错了、买错了!你就说说,自打咱把他招进来了,他干过啥好事吗?不是今天摔了这个就是明天砸了那个,电脑电脑用不明白,手绘手绘没有功底,他算是干嘛的啊?”
      “实习生嘛……”刘芳把垃圾袋系紧,“你那个不也一样?”
      “好家伙,您骂我也就算了,人小静哪儿得罪你了。”
      刘芳想了想,道:“他一个乡下孩子,大老远的进城来,上培训班的钱也让人给骗了,多不容易。”
      “你可怜他,谁可怜可怜我啊!辛辛苦苦一个月,咱才挣几个钱啊,全给他垫进去得了。”
      “你再坚持一下,等到月底,还不行的话,咱就给他辞了。人家孩子也挺不容易,身上也没几个钱,就在咱这儿过渡过渡吧。”
      老张抓狂着走了,“还要到月底?要了命了——”

      “哎!”刘芳招呼他。
      “阿弥陀佛。”老张双手合十,苦大仇深,“又怎么了,活菩萨。”
      刘芳白了他一眼。“我突然想起来,咱俩屋电话号码,就差一位是吧?你……”
      老张瞬间悟了,“没有!”
      他双手合十疯狂摇摆,“求求你了小刘总,2002年了,谁还留座机号啊,为了钓妹子你也赶紧买个手机吧!”

      钓妹子。
      这事儿不好放到明面上讲,但是广撒网,总能蒙着个一个两个。老天饿不死瞎家雀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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