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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随时联系我 公共艺术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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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经后,一切都失控了。
生活大雾弥漫,而她双目失明,开着辆冒火的车,不知道哪里才是终点。
她只不过想要回到过去,这是很奢侈的愿望吗?
就算是,她也可以倾尽所有,付出一切。
可郑雅琴却跑了。
在一起了那么多年……她全部都不稀罕了吗?
不该是这样的。
回到过去,回到一切故事的开始。那是二〇〇二年十月十一号,是个周五,天气很好。
前夜下了雨,天很蓝,有大朵大朵的白云懒洋洋的飘着,太阳在云层间忽明忽暗地捉迷藏。空气清新,树叶被洗得碧绿,秋高气爽。那天刘芳作为杰出校友,受邀参加母校的讲座。
虽说是很久之前就定下来的时间,但毕竟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料想到自己什么时候分手呢。留给温习发言稿的时间,现在全被“上哪儿再找个对象”的事儿给搅合了。
“芳芳,还有二十分钟开始。”教务处的老师探头提醒。
刘芳胡乱点头应下。演讲稿已经捏了五分钟,大拇指按着的地方都被手汗沁湿了,她掐着鼻梁强逼自己,可看也看不进去。
黑暗的房间,压抑的空气,一想到回家就剩自己一人,刘芳什么心思都没了。
“该死的,怎么选了这么个日子。”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图书馆报告厅是在刘芳毕业后新修的,很大,富丽堂皇。说趁开始前出来洗个手,结果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先前引路的礼仪小姐不见踪影,新修的房子隔音效果出奇地好,走廊里静得可怕,她竖着耳朵在走廊里瞎转,碰见门就尝试着推一推,可试到第三扇也没能找到正确的入口。
没一件好事,刘芳心里发慌,刚洗过的手心里又潮乎乎的,不知道是水还是汗。抬手看表,分针指向了十。她焦虑地摩挲着表盘,三点整讲座就会正式开始,可现在嘉宾却消失不见了。
刘芳正着急,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心头一喜,以为是终于有人来找她了。她激动转身,结果没想到后面的人比她还慌张,一个急刹,好悬撞在她身上。来人抬头看她,眼睛亮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呼带喘地问,师姐,请问你知道三号报告厅在哪儿吗?我就上了个厕所,结果出来就找不着地儿了。
……这不巧了。
两个人推门总比一个人快,在刘芳推到第八扇的时候,她终于推开了。
好消息是,那确实是三号报告的门,坏消息是,那是报告厅的大门。
刘芳推开门的一瞬间,主持人的尾音恰好落下,激昂的旋律骤然响起。失踪已久的嘉宾踏着红毯和着众人的注视,从报告厅最后一排从容走来,像是精心排练过的完美出场。
为了今天的讲座,刘芳特意画了个妆。弯弯的眉毛和豆沙色的口红让她看上去精致极了,她的步伐很稳,踏着七厘米的高跟鞋走出无与伦比的气势,卷发在后背摇摆,泛出缎子一般的光泽,“大家好,我是艺术学院98届的毕业生,刘芳。”风衣扫过,留下一阵芬芳。
炽白的射灯追着她,台下灼热的目光黏着她,她是毋庸置疑的焦点。她天生就是焦点。
她在为她准备好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举起话筒,点头致谢,“谢谢吴院长的邀请,很荣幸能在今天和大家一起分享我的心得。”
讲座是关于艺术与社会的,为新开的公共艺术专业答疑,院长要她从设计师的角度向大家分享什么是公共艺术。她以前从没开过讲座,但她一直在干设计。设计师嘛,讲概念是一流的,她擅长这个。
可小孩们有点太专注了,她从左走到右,那些脑袋就跟着从右转到左。讲座进展到一半,工作人员替她播放原定视频,趁这个空隙,她跟大家开了个玩笑,人们哈哈笑起来,声浪震得人耳朵疼。
一个晃神,她在人群中看到了刚才那个小姑娘,原来她也进来了吗?小姑娘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当发现她也看着她的时候,她激动地睁大了眼,握着同伴的手拼命晃,把身旁的那个昏昏欲睡的女生都给摇醒了。
昏昏欲睡?
女生被叫醒,在同伴的指引下看向了她。她们目光相接的瞬间,她觉得荒唐到有趣。喜欢不足挂齿,不喜欢才是稀奇。
她讲故事,放幻灯片,画一张又一张的饼,捎带脚宣传自己的公司。她每讲一句都看看她,女生终于在她可以称得上是“骚扰”一般的视线里败下阵来。
打消睡觉的念头,刘芳看着她坐直了,抱着胳膊,喉咙微动像是清了清嗓子,嘴唇抿成一条线。
“公共艺术就是为大众的艺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们从事的、即将从事的,是为改善大众处境,陶冶审美情操,培养健全人格,真正实现天下大同而做出贡献的艺术革命。”
女生转头和同伴说了两句话又转过来,像是笑了一声,眉毛压着眼睛,她不服输一般望着她。
提问环节。刘芳走到了台下,整个报告厅的空气都跟着躁动起来。她举起话筒,问,“有哪位同学有问题吗?”一出口,刘芳就发现举手的人有点太多了。主持人见状赶紧救场:“由于时间关系,我们只能选取五位同学提问。”此起彼伏的叹息声蔓延开来,骚动的声音就更大了。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手举得高高的希望自己被叫到。
她随机走到几个人身边,回答了几个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
刘芳穿过重重座位和过道,停在了那个女生面前。她们对视,整个世界都好像停止了。一秒、两秒、三秒、四秒,女生的睫毛颤抖了一下。终于,女生站起来,她接过话筒,说,我有个问题想问您,刘老师。
叫我师姐吧。刘芳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
女生说,我是数学专业的,今天我陪我朋友一起听您的讲座,第一次了解到艺术是什么,感觉受益匪浅。只不过我有个小小的疑问,就是,艺术这东西,它究竟有什么用呢?就像您说的,“改善大众处境,陶冶审美情操,培养健全人格”,听上去真是美好的明天啊,可人们画画,写书法,或者拿着块泥巴捏来捏去,究竟有什么用呢?公共艺术,公共在哪儿呢?是能够让人吃得饱饭还是有新衣服穿?对社会有什么贡献呢?不还只是在感动自己吗?
话音未落,整个会场炸开了锅。
刘芳站直了身体。“这是个很好的问题。”她说。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去过美术馆,除了艺术专业的,或者是为了找地方谈恋爱的同学,可能很少有人去过吧?比如我外婆就是,她这辈子都没去过美术馆。为什么?因为我外婆觉得她看不懂,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花钱买门票,去一个黑咕隆咚的地方看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莫名其妙’的东西,这就是大众对于大多数艺术的看法。”
她走到台前,“大众是看不懂所谓的艺术的,尤其是后现代艺术。工业革命之后,艺术变成小圈层人们的玩物,他们开始创造概念,将自己与庸俗的大众划分开来,看不懂的就是好的,人少的就是好的,他们牢牢掌握着解释艺术的话语权。但艺术最早是如何诞生的呢?是心灵的感召,是表达的欲望,是平凡到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的事情。在座的各位应该没人会说自己理解不了吃饭喝水吧?”人们低低的笑了起来。
“公共艺术,公共在哪儿呢?它其实是把艺术从‘架上’解救出来,通过放置在一个能够被所有人观看的场合来实现公众化的表达。
“诚然,艺术或许就如同这位同学所说的那样,从物质的角度来说,它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水喝,它‘无用’极了。但从我们的感官角度来说,我们需要美的东西,就如同我们需要吃饭喝水一样。
“进入新世纪,我们的物质丰盛而精神匮乏,我们知道万条垂下绿丝绦,但我们说我们看不懂一幅风景画。这多好笑。我们接受说教,接受信息和定理,那些东西以一种十分直白的方式灌到我们的脑子中去,却没有来自我们本身的东西。我们没有思考,没有对生活的感悟,甚至没有生活。”
“那公共艺术是什么呢?是为大众创造生活,创造美的体验。”刘芳看着那个女生,“不同于数学,艺术的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对于艺术品来说,比起真的弄懂它究竟在讲什么,它让我们感受到什么或许才是它更大的价值。就像今天,公共艺术不在讲座里,而是在我们每个人的思想里,能激发大家的思考和讨论,这或许才是公共艺术的意义。”
“你们是中国第一批学习公共艺术的人,你们做的,就是这个国家做的,你们前进的方向,就是中国公共艺术的前进方向。人天生对美有着需求,而我们从事的,是拯救人类灵魂的伟大事业。”
随便是谁,随便怎么样都好,人类生来就是群居动物,她不该孤身一人。
刘芳忽然向前一步,与女生并肩而立。她微微偏头,在满场屏息中轻声问道:“数学系的小同学,听完这场讲座,你愿不愿意——”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加入到我们的伟大事业中去?”
掌声雷动,女生的耳尖瞬间红得透明。
她看着她又有点不敢看她,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愿意。”
后排突然有男生起哄:“刘老师这算当场挖角啊!”
全场再次爆发出笑声和掌声。
刘芳的眼尾漾起笑纹,手腕灵巧地一翻,不知从哪儿变出张烫金名片,在众人惊呼声中,用指尖夹着轻轻将它滑进女生的前襟口袋。
随时联系我。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