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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你是在怨妈妈吗 他可是咱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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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龙凤胎家里有事,家教课暂停一次,郑雅琴不用着急去上课了。她慢悠悠回了宿舍,坐在床上,没一会儿就困了,然后久违地梦到了过去的事。
那时候她还在家里住着,可能是刚上初中?她只记得那是个夏天。夏天的农村一点也不安静,不知名的虫子扯着嗓子叫个没完,她已经很久没经历过这样的夏天了,被吵醒的时候竟然还觉得有些陌生。郑雅琴看着在黑暗中显得更加朦胧的天花板,看着上面被火熏黑的一角,看着上面结出来的蛛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梦里。
家?她回家了吗?
她拢拢被汗水粘在后脖颈上的头发,虫鸣的喧闹在她醒来之后退却,她开始能够分辨出自己的呼吸。热,她的胳膊肘被草席硌出来几道印子,印子在醒来之后红肿发痒,她“咵咵”挠了两下。铺了草席也没用。
郑雅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醒了,她从未这样清醒过。想了想,明天并没有什么值得惦记到睡不好的事情,感受了一下,她也没有尿。郑雅琴坐了会儿,然后又仰倒在床上,荞麦皮枕头不堪重负地沙沙作响,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真说不好是不是眼睛闭上了的缘故,她的耳朵又开始恢复了它的敏锐,她像是听到了她家院门被推开的声音,那一定是她家的院门,合页有点上锈,她上次拿着铅笔屑往里磨蹭了两下,润滑效果堪忧,她还没来得及给它上油。门推开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上去蹑手蹑脚的,谁这么晚会来?郑雅琴睁开眼,拿不准自己是不是该出去看看。她就说家里该养上条狗的。
还没等她纠结出个结果,她就听到了郑刚压着嗓子的兴奋的叫。
“爹!”
可能是她爹捂住了他的嘴,又或者只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声音淡了下去。郑雅琴死死地闭着眼睛,肉味儿却钻过墙角,挤过门缝,穿过被抠掉一角花纹的八仙桌,路过长得茂盛的一盆吊兰,拐过断了腿又补上的一条长凳,挤进她的鼻孔里。
他们又在吃肉了。郑雅琴攥拳锤了自己的肚子两下。该死的尿。
她强迫自己继续睡,可怎么也睡不好。半梦半醒间不知道今夕何夕,有时候觉得自己明天就要去上学了,老师要讲周末的卷子;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已经考完了高考,可以睡个长一点的懒觉。她在梦和梦的间隙看到了她妈,她妈坐在床边,头顶是那块被烟熏黑了的天花板,她看着自己,然后伸手拍拍自己,嘴里哼着听不清的小调。
郑雅琴被一个接着一个的梦扰的不胜其烦,她一个翻身坐起来,在她妈惊讶的目光中和她面对面,她看着她妈,皱着眉头问,你怎么又来了,底下没什么事情可干吗?
她妈说,我在排队呢,人太多,我不想挤着。我来看看你。
没什么可看的,郑雅琴把胳膊抱起来,你别惦记。
她妈像是被她的话吓了一大跳,郑雅琴看着她的表情从无措到慌张,她叫郑雅琴的小名,然后问她,你是在怨妈妈吗?
郑雅琴深吸了一口气,道,没有。
她妈长舒了一口气,没有就好。琴琴,我很想你。
郑雅琴眉头一挑,想我?
她妈在她戏谑的目光中败下阵来,补充道,想你,还想你小弟,想你爹。
郑雅琴下巴扬了扬,想他们你就去看啊,他们在隔壁,你走错屋了。
她妈的表情不好看,看着郑雅琴却又有点怕郑雅琴的样子,她叹息,两条眉毛拧成解也解不开的结,别这样,琴琴。
郑雅琴躺回床上不再看她妈。
她是个鬼魂,郑雅琴很清楚的知道,和一个鬼魂没什么好说的。
可活着的人安安静静,死了的人却喋喋不休。
“外面的鸡你要看着点,每天早上起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捡鸡蛋,一个不注意就被踩破了。要是下了两个,就给你小弟煮一个补补身体,要是下了一个,就攒到那个罐子里,等到你爹赶集的时候让他拿过去卖了。鸡蛋要一层稻草一层蛋这么放,别摔坏了。”
“菜园子里的杂草你记得拔,不然豆角长不好。你小弟要是又去菜园子里挖蚯蚓了,你就看着他点,别让他把篱笆踩坏了。”
“每天做饭要按时,你放学回来就开始熬上粥,煮的稠一点,放点晒干的大枣,你爹爱喝。一定要按时做饭,不然你爹会不高兴的。”
“你小弟的麦乳精要是吃完了,你就让你爹去再买一罐,家里这个钱还是有的,要是没钱了,你就去我衣柜里找一件红色的外套,外套里面有个兜兜,兜兜里面还有一点钱。记住,这钱是给你小弟留的,你不能乱花,一定是给你小弟买吃的用的,他身子骨不好。”
“洗衣服的时候用那个大盆,拿搓衣板好好洗,光用手搓搓不干净。晒衣服的时候记得拿个夹子夹住,不然就被风吹跑了。给你小弟买的那个黄条绒裤子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穿,现在穿那个太热了,你给他洗干净收起来,晾的时候记得把裤子反过来。”
“你要每天给你小弟洗脸,先送他去上学你再去上学,你要看好他,要上心,他可是咱们老郑家的独苗。”
郑雅琴想反驳,她有好多好多话都已经顶到了嗓子眼,可她还没来得及张嘴反驳,就看见她妈抹了把脸。
“琴琴,妈妈知道苦了你了,可是除了你,妈妈也不知道该相信谁了。你这么棒,这么聪明这么能干,这个家里没女人不行的,你能照顾好你爹和你小弟,对吧?妈妈求你了。”
郑雅琴一下子哑火了。她倒回到床上,把枕头砸出来一个坑。
“妈妈求你”。
这是她妈的遗言,她看着她从默默流泪到放声大哭,直到她答应下来,听见她说“好”,她妈才咽了气。她的手攥着她的手,冰凉,生疼,郑雅琴现在还能记得那种感觉,直直捏到了她的骨子里。
郑雅琴想说好,想答应她妈,像是之前那么多次一样,但这次话没出口,就被人打断了。
“小琴,小琴,醒醒。”有人推她。
郑雅琴迷迷瞪瞪醒过来,眼睛还没对上焦,就听见有人跟她说,“宿管阿姨喊你,有你的电话。”
郑雅琴愣了一下,随即翻身坐起,把破败的祖屋和瘦小的女人甩在身后,蹬上拖鞋就跑。
她跑到楼下,接过电话,听到了刘芳的声音。
“往西边看!好漂亮的火烧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