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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不是她 大哥你头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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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也没用数到三。
二点五的时候郑雅琴就背着手回来了,板着张脸,“我已经四十二了,不是三十二不是二十二更不是十二,老刘。”
刘芳抄起个抱枕砸过去,“没大没小的说什么呢你,有本事再给我说一遍!”
见她有精力冲自己喊了,郑雅琴也就心满意足地抱着抱枕走了。
“去干什么,不许进厨房,听到吗?”
远处飘来郑雅琴的声音,“听到了,不进厨房。不像话的数学老师备课去了。”
刘芳腿摔了的这段时间,她俩没少麻烦杨晴。好好一个做家务的钟点工,现在越来越有全职保姆的架势。
“您趁热喝点吧,总不吃饭哪儿行啊。”杨晴端着猪脚汤放在桌上。
“不想吃。”
杨晴端着碗看她,“花生猪脚汤富含胶原蛋白,能让皮肤更有光泽,您真的不来点吗?我还往里面放了您爱吃的海带,郑老师说,您最爱吃海带了,鲜鲜的,甜甜的,又脆又糯,一口咬下去……”
要是不喊停,刘芳觉得她能报菜名似的一直说下去。但她确实没胃口,“真吃不下去。”
不想让心意浪费,刘芳想了想,问:“小郑吃过没?”
“中午我刚过来的那会儿,见郑老师吃了根香蕉。”
“就吃了点香蕉?”刘芳点点猪脚汤,“你给小郑送过去吧。”
然后又昧着良心补了一句,“她可爱喝了。”
她盯着她,她又盯着她,最后小杨晴在“谁动谁就输了”的比拼中败下阵来,乖乖去送汤。
没一会儿杨晴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端着碗的郑雅琴。
“喝了?”
郑雅琴把碗放在桌子上,“我不想喝,我根本就……”
“喝了。”怕她说漏了,刘芳忙打断她,“光吃那么点东西不行。别让我生气啊。”
专制。独裁。封建主义。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满脑子坏词来回窜,但郑雅琴也只得乖乖坐下来。汤喝了,玉米猪脚嚼了,勺子一撂,一抹嘴,气哼哼地走了。
这么大了,还跟个小孩似的,等到七老八十了要是还这样,那可太有——
七老八十?
眼前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竟然还开始想什么以后了。
以后。以前岁数小的时候,总觉得这词充满了希望,可现在岁数上来了,才明白未来并不总按人们的想象发展,这也确实是她从未曾想过的“以后”。
疼。蚂蚁噬咬般的,针扎般的,电击般的疼,尖锐而密布,令人觉得呼吸都困难。
在无数个睡不着觉的夜晚,刘芳盯着朦胧的天花板,听着郑雅琴清浅的呼吸声,反思自己急转直下的糟糕生活。然后怎么想怎么都觉得,一切灾难的开头,或许都源自发现自己绝经了的那天。
月经,例假,生理期,小日子,“那个”。怎么叫都好。她今年五十岁了,再过四个月,她就要过五十一岁的生日,在她的生命里,有三十四年,四百零八个月,两千零四十次月经,但她从未认真注意过哪怕一回。
在她小的时候,月经是不能被提及的东西,暗红色的血液意味着不详,而正在来月经的女人更是肮脏到哪里都不许去。月经血是不能被看见的,尤其是不能被男人,这是需要铭心刻骨的头等要事。她非常不解,还曾问过外婆。和她预想的那些见了血会发生的灾难不同,正纳鞋底的外婆只是轻描淡写的说,“因为会把他们吓坏。”
吓坏?她那时候并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这两个字比起她曾想象的灾难场景,有些太轻了。
三十多年前,那时候还没有卫生巾,只有布做的需要换洗的月经带和粉色的月经纸。月经纸买来是厚厚的一大叠,需要自己裁成合适的大小。那东西吸水性不好,也没有粘性,即使夹着屁股不跑不跳,也会移位,月经血很容易漏出来,灾难也就发生了一次又一次。
她有些忘记第一次来月经是什么状况了,但自打有印象起,她就饱受疼痛困扰。小的时候,长辈说,生个孩子就好了,忍着盼着,终于长大了,结果意识到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个孩子了。但幸好,那时候她也发现布洛芬了。
月经是什么呢?是出虚汗,小腹疼,水肿,厌食,呕吐,拉稀。是需要对抗的麻烦。她从未觉得这东西有多重要,直到它消失不见。
她的月经结束得很干脆,上个月一切正常,下个月完全消失,然后她迎来了自己和爱情的暮年。她开始心慌,胸闷,失眠,像是场不详的预告。她头痛,精神恍惚,在结束月经的第一个月,她的体内有一百场月经在爆发海啸。
那段时间他们工作室接了个单,她可能是出了错,又或许没有,那段时间的记忆很模糊,她实在记不清了。但自此之后,早就退居二线的老张就开始鼓动她。当个甩手掌柜有什么不好呢,天天干那几个单子能挣几个钱,在家歇着拿分红多好啊小刘总。他老这么说。
她听劝,更何况她的身体是真的支撑不下去了。她读不了书,看不了手机,密密麻麻的小字转着圈地飞,她戴着老花镜使劲瞪着眼睛也看不清。
她歇了一阵,那时候正好是寒假。想着能和郑雅琴过过久违的二人世界,可高三又哪里有多少假期可言呢?满打满算,郑雅琴也就在家呆了十二天。
第十三天,她听到了广场舞的音乐,在广场边上站着看了半个小时,就决定去跳舞了。也是因为着急去跳广场舞,上周,她一个没留神在人行道边绊了一下,左腿骨裂。
她这辈子没吃过什么苦受过什么罪,那一瞬的疼痛对她来说有些太猛了,她疼得眼前发黑气都喘不匀了。叫Siri给郑雅琴打电话,连着打了三个也没想起来这时候应该拨120。她坐在地上,身子一阵阵的发凉,她那时候甚至想,她不会就这么死了吧,保险柜密码还没来得及告诉郑雅琴呢。
没多久,可能就五分钟?一个路过的男人看见她了,停了车,拿着手机冲她录像,说这是她自己倒在地上的。她说,对对,这是我自己摔的,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能送我去医院吗。男人把她抱起来,塞进车里,向医院飞驰。直到郑雅琴赶来的时候他才走。
她原本真的很感激他的,甚至打听好了他的单位准备敲锣打鼓送锦旗。结果听见他跟郑雅琴说,没什么大事,就腿上摔了一下,现在已经打上石膏了。医生说上年纪了,骨质疏松,缺钙缺的厉害,等什么时候有时间,你带着阿姨来抽个血,打打针。那行,我先走了,阿姨就交给你了。
阿姨,阿姨?不会是在叫我吧。大哥你头发都快秃完了你管谁叫阿姨呢?
锣鼓队取消。现在你只有锦旗了。
同性恋,没有血亲,没有后代,没有可以衡量时间流逝的坐标。
她认识郑雅琴的那年,郑雅琴才十九,她一直都当她是个小孩。
直到她摔了。
威风堂堂的教导主任翘了班,开着她的沃尔沃一路狂飙,缴费,拿药,租轮椅,咨询医生,有条不紊,雷厉风行。
像是个……大人。
老了,是什么样呢?
衰老总像是等同于死亡,而对于死亡大家闭口不言。衰老和死之间的阶段呢,要怎么办呢?等待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五天,直到等来死亡?
如果身体会在不经意间衰老,那爱情是否也一样?
单调的人,重复的生活,一不小心就过了这么多年。
那还是爱情吗?
杨晴下班了,窸窣的声音消失,家里一下子空了下来。挂钟一圈圈走着,她连自己的心跳都能听见。
缓了缓,刘芳才觉得刚才的语气重了。郑雅琴最近天天和自己在一起,又能真有什么事儿呢?更何况,那是许文莉……念及此,她站起来,拄着手杖,挪去了书房。
窗外已经暗了下来,蓝紫色和鱼肚白在天边交界,月影单薄,树枝泛着绿色,不见一只鸟的踪迹。郑雅琴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一手拄头一手拿着根红笔在转,手边放着高高一摞卷子。
郑雅琴好像没什么变化,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她的肩膀消瘦脖颈细长,透过家居服能看到胳膊上的肌肉走向,她留齐肩发,戴三百度的眼镜,穿L码裤子和三十九码鞋。她现在这样,二十三年前也是这样。
刘芳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郑雅琴装不下去了。她站起来,走到刘芳身边。她离她近近的,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喷洒在胸膛。
刘芳微微往后靠了靠。
可郑雅琴只是伸手打开了大灯。
她皱着眉,带着点无可奈何的表情,扶她到一边的小沙发上坐下,然后又拿起了笔。
见她走了,刘芳空落落的,她还以为那会是一个吻。
“我当你是来给我开灯的呢,这可好,等半天也没见你动,罚站呢?”
她不好好说话,刘芳也反唇相讥,“看不清了怎么没见你开台灯?台灯不就在你手边放着?”
郑雅琴被呛了句,像是刚意识到桌边还有这么个东西一样,这才把按钮打开。
窗帘拉上,台灯的光映在屋里,毛绒绒的一小团。
“还有多少卷子?”刘芳问。
郑雅琴摘下来眼睛捏了捏鼻梁,“不少,前几天堆的太多了。明天周六,这周末小孩们再放一天假,明天不讲就得到下周了。周四的卷子,下周他们早忘干净了。”
郑雅琴没有拖延症,向来是当日事当日毕,刘芳好些年没见过她赶死线的样子了。
没判完,可能是因为前几天在医院陪床吧,刘芳心里翻上来点愧疚,看着那些卷子,她主动道:“给我根红笔,我帮你看点。”
郑雅琴把眼镜戴回去,“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俩人还能快点,自己一个人那得到几点啊,早弄完早完事。”
刘芳走到书桌的另一端,拉开抽屉,把她的老花镜带上,从笔筒里摸了根红笔,“答案在哪儿呢。”
见她坚持,郑雅琴把参考答案递给她,“悠着点劲,不舒服了就不看了啊。”
“小瞧谁呢。”
确实小瞧了,刘芳皱着眉头看答题卡。数字和符号纠缠在一起,叫人解也解不开看也看不清。这都是些什么东西……高考写成这样还能有分吗。
她打小就讨厌数学,现在看来,即使最后找了个数学老师,这种深入骨髓的讨厌也还是没能好一点。
头疼,她看了没两张就看不下去了。选择和填空被看完了,大题她不知道要怎么给分。刚才的雄心壮志还历历在目,她不好意思在三分钟后就做个逃兵。
盯着卷子开小差,像是回到了还在读书的那些年。
数学课没意思,全是既定的东西,地理和历史还可以。她最喜欢地理课了,她上高中的时候,班主任就是地理老师,整个地球都装在那小老头的肚子里。他对他们实行开放的政策,坚信只有给孩子们足够的成长空间,孩子们才能更好地发挥天赋特长。
她还记得他们班是最特立独行的,别人都恨不得拖堂再拖堂,他们班不一样,到点就下课,有问题就去办公室问老师,从没人逼着干什么。甚至有好几次,他们连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课都没上,他们笑着闹着骑着车子去田里——
等等。周五?
刘芳抬起头,视线从镜片上面穿过紧盯郑雅琴的脸。
周四的卷子,周五没看完要等到周六晚上加班?这不像她。
更何况周五的时候,某人可是说自己要盯晚自习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