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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们不是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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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芳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看见小虫子绕着她飞的时候,才后知后觉花坛有点凉,她站起来,动动被压麻了的腿。运动鞋,凉鞋,帆布鞋,或大或小的脚踩着各式鞋子从她身边经过,而她鹤立鸡群,尖头高跟鞋把她的脚趾挤成不自然的形状,或许她才是那只鸡,刚孵完蛋的那种。
风把闲谈的碎语刮进她的耳朵,“操场上有人唱歌我们快去吧”“工学院的谁谁真的好好看”“你听说了吗四食堂的小炒换人了”,吃喝玩乐,头等大事,可爱。
郑雅琴很快就下来了,单肩背着个帆布兜,手里攥着个半新不旧的塑胶水瓶,径直朝她走过来。说不远,还是有几步路,刘芳和她四目相对,感觉不应该只是站这儿干看着,但是要做点什么呢?她也不知道了。
“我晚上有课。”郑雅琴仰头看她。
“啊?啊,晚上还有课啊。”刘芳转了转手表,“这么辛苦。”
“不是,”郑雅琴摇头,“家教课,初中数学物理,我去上的。”
刘芳显然没想到这小孩还有这样的能耐,但是仔细想想,她读的是数学系,也不奇怪了。刘芳把手表摆正,“上车,我送你过去。”
刘芳往前走了两步,问她在哪儿上课,没听见有人回复,她转身,看见郑雅琴还在原地歪着头看她,刘芳挥手,“快来呀。”
开锁,拉开车门,点火,放手刹,挂挡,倒车,刘芳扭着身子看后面,发丝落在郑雅琴身上,小孩不着痕迹地避了避。
“就是那个小区是吧,棉纺厂边上那个?”
“系好安全带啊,咱们安全第一。”
话音刚落,刘芳一脚油门轰了出去,郑雅琴刚摸到安全带,就被惯性死死按在了座椅靠背上。
是因为她是女人,还是因为她是刘芳?郑雅琴觉得车里香香的。
“是去上什么课啊?”刚从外面进来,车里显得闷闷的,女人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打开了点窗户,等红绿灯。
郑雅琴垂眸,“初中数学和物理。”这话刚才她已经说过一遍了。
“哦哦,”刘芳也意识过来,摸摸鼻子,“初几啊?”
“初三。”
“初三?”刘芳想了想,“快中考了,初三不好带吧?”
“还好。学生聪明。”
“怎么想着去干家教啊,你们的课应该也不清闲吧?”
郑雅琴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为了挣钱,家教挣得多。”
挣钱,是郑雅琴的人生主线,她之所以能上学、上大学,甚至能在一下生没有被淹死,都是因为她能挣钱。她长到六岁上就没了妈,留下来刚会走的她弟弟和一个酒鬼爸爸,那时候没人想着让她去上学,她自然还没展现出她卓越的读书天赋。再后来,她上学了,上学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她爸忙着搞对象,她弟弟被送去育红班了,得有人接他。她比同年级孩子大了三岁,但是在学期末的时候,她就顺利和同年龄孩子上了同一年级。等到上高中的时候,她找她爸要钱,她爸啧啧抽着烟,眯缝着眼,不说给也不说不给,郑雅琴想了想,说,现在出去打工挣的钱少,等我读出来了挣的钱多,城里人都喜欢有文化的。也是因为这样,她顺利读了大学。
她妈没得早,而她爸缺不了女人,她爸左一个右一个地领回家来,每次歇月假都能看到她爸让她叫不同的姨。他是个生意不太好的木匠,很爱喝酒,她每次看着他一边喝酒一遍刨木花都心惊胆战。她弟弟,郑刚,没有一点学习的基因,他算不明白一百以内的乘法题,一元一次方程对他来说就是天书。他也跟着一起学木工,但是打家具的人越来越少了,失业也是迟早的问题。他很爱玩游戏,玩不明白也爱玩,她经常被要求去游戏厅找郑刚,然后家里爆发大战。她爸骂完这个骂那个,拿着藤条打人。
夜晚和夜晚有什么不同呢,她闻到青草和泥土的香气,一个晃神,就以为自己刚下了晚自习回家过月假。
她想挣钱,她得挣钱,过不了几年,郑刚再大点,他就该说媳妇儿了,家里的房子得再盖一间。但那些都太远了,近点的,今年过年,她想往家里安个电话。
电话真是伟大的发明,这么个小东西,怎么能让相隔千万里的人连在一起呢,有了电话,人们一下子就变得好近好近,那不论跑得再远,心里都很安心。
电话很神奇,手机就更是了,那么小,比小时候幻想出来的魔法都要奇妙。郑雅琴看看刘芳随手扔到一旁的手机,心想自己什么时候能攒够钱也买一支呢?
她顺着手机看到女人的手,看到被衣服遮盖的手腕,看到反光的手表,看到玲珑的锁骨,看到她的侧脸。她表情柔和,视线的终点不像是一条黑漆漆的马路,更像是注视着自己的……孩子。
她的睫毛好长。
郑雅琴猛地收回视线,双手在裤子上抓了抓,此地无银似的转头看向窗外。霓虹灯倒下又升起,夜晚的人们坍缩成一个个小点,她看到熟悉的景色却只闻到那人身上的气息,和固有认知完全不同,冲突到令人觉得陌生。
她……一个半生不熟的、热情到令人担忧的人,她究竟是要干什么呢?
“你那学生,几个人啊?”
“两个,”郑雅琴扣了扣裤子上的花纹,“龙凤胎。”
“哦哦,两个,男孩女孩啊?”
郑雅琴看她,重复了一遍,“龙凤胎。”
刘芳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清了清嗓子,欲盖弥彰,“那什么,我是想说,是姐弟还是兄妹啊。”
“兄妹吧,”郑雅琴仔细回想,“就差几分钟,他们好像不太强调先后顺序。谁有求于人了,谁就小点。”
刘芳笑了一声。
家教的地方不远,没多久就到了,刘芳在路边停了车,拉上手刹。看着正解安全带的郑雅琴,有点不舍,“几点下课啊?现在都这么晚了,下课之后路上人还多吗,安全吗?”
郑雅琴歪着头看她,“安全的,新世纪了,哪儿还有那么多糟糕事。”
“那……”刘芳的手搭在操作杆上迟疑着。郑雅琴等着她的下文。
看着那人的欲言又止,郑雅琴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她就知道这世上的人没那么好心,有付出肯定是为了有得到。但是,她只是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学生,要脸蛋没脸蛋,要身材没身材,还是个女人。她能在她身上得到什么呢?
“那——”
郑雅琴正视她,目光不闪不避,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带着点鼓励的意味。“那”,那什么呢?快说吧,说完我们就两清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何必牵牵扯扯这些天,弄得人恍恍惚惚都不像自己了。
“那我这就走了?”
郑雅琴一怔,疑惑的同时又有点松了口气,她同样带着点反问的语气,“路上小心?”
刘芳两只手搓了搓,“行,我路上小心,你上课顺利。”
第一次听到有人祝她上课顺利,郑雅琴挺稀奇,她笑了下,“好。”
刘芳看着她的眼睛,问,“那我之后还能来找你吗?”
她直白得令郑雅琴不知所措,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像她一样有话直说,“之后来找我,来找我干什么呢?”
刘芳听见她的话反而很奇怪,她指了指她,又点了点自己,目光澄澈笃定,“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不就该这样吗?一起出去玩,一起聊天。”
郑雅琴看着她的眼睛,怎么看都觉得这人是认真的。认真的以为她们是朋友?在一个摸爬滚打这么些年的成功人士心里?
看她迟疑着,怕她不知道,刘芳还举了个例子,“就像是你和那个谁,那个喝多了的那个小姑娘一样。”
哦,她在说许文莉,她是想要通过我接近许文莉吗?
她是皮条客?
在沉默中,女人变得无措,郑雅琴看着她笑了,“我们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