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要趁早》萨莫嘉

13、缺乏锻炼的独腿女性 你买的这个

　　明明是刘芳“有错”在先，但是赔礼道歉的人却是郑雅琴。郑雅琴低声下气哄了又哄，没用，刘芳像是铁了心不理她。
　　上楼，对一个缺乏锻炼的独腿女性来说还是有些过于艰难了。刘芳刚跨进门，就靠在门边不动了，她咬着嘴唇，从脸颊到脖颈都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细密的汗珠顺着脊背滑落，从手到腿，她感觉自己没有哪个地方的肌肉不在痉挛的，心脏扑腾着，搅合得连内脏都跟着颤。
　　郑雅琴慌忙搀着她换了拖鞋，指尖在触到她冰凉的脚腕时一顿，看着闭着眼紧皱眉头的刘芳，她用手碰了碰那人的脚背，“还好吗，腿疼还是哪儿难受啊？”
　　刘芳没理她，缓了会儿，等眼前的黑蒙过去，就扶着墙往里走，手里还攥着那个来之不易的生胶带。
　　郑雅琴紧跟着她，看她连衣服都没换就往厕所去了。她用两人都能听得见的声音重重的叹了口气。
　　刘芳横了她一眼，“哐啷”把碍事的扳手踹开了。力度之大，扳手磕在玻璃门上，“当啷”一声响，玻璃门颤颤巍巍的摇晃，郑雅琴一把把她拉过来。郑雅琴的嘴唇抿着眉毛拧着，看上去苦大仇深。
　　刘芳叉着腰，做好了跟她吵架的准备，但没想到那人只是深深看她，然后就没下文了。

　　刘芳觉得自己跟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样。她坐在小板凳上，拿着生胶带一圈圈缠，白色的胶带裹上去，密密匝匝，理也理不清的蛛丝似的。
　　她没回头，但知道那人就在她的背后，她没听到那人离开的声音。刘芳心中无名火起，她想你凭什么看我，谁允许你看我了，你不是嫌我丢人吗，不是觉得我不体面吗，那现在这是在干什么呢。
　　她看着水龙头上扭曲变形的自己的脸，越想越觉得委屈。
　　她为什么现在才告诉自己，她是不是一直都觉得自己上不了台面，是个丢人现眼的东西？郑雅琴凭什么那么想她？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早在郑雅琴说要把对面的房子买下来的时候，她就应该警醒的，说什么“怕被人发现”“不方便”，都是借口！她就是觉得和自己在一起丢人了。甚至是丢人丢到连跟自己说一声都不愿意。
　　“头晕吗，”郑雅琴的手跟着她的声音一同递过来，刘芳的后脖颈被人按住了，“我来缠吧？”
　　刘芳不想理她，也不敢理她，她怕自己的声音一出口就带了哭腔。
　　换位思考，她其实很能理解的，谁愿意和一个老人在一起呢，只会让人耻笑罢了。
　　或许她还应该谢谢她，谢谢郑雅琴还没放弃她。

　　水管修到一半，水突然“哗”地从接口处喷出来。刘芳本能地缩起肩膀躲避，但她的反应又哪里比得上水流的速度呢。和着郑雅琴的惊叫，刘芳兜头被淋了个彻底。
　　她捞了把湿漉漉的头发，胳膊在抬起的时候有些酸胀发麻，刚刚抬过肩就感到了滞涩，她本是想重新梳一下头发，见状，只得把碎发别在了耳后。
　　郑雅琴拿了条毛巾过来，披在她身上，什么话都没讲，抄着她的腿把她抱了起来。
　　这对于一个伏案工作久了的老师来说，显然也不是什么轻易的动作，也不知是哪块骨头在响，刘芳听见了清晰的嘎巴声。这小孩哪有这么大劲啊。她怕把她压坏了，闹着要下去。
　　郑雅琴却不再听她的话，她无视刘芳一路的作乱，抱着她直到了卧室。
　　刘芳被人放在床上，毛巾扯下来，她怒目而视，“你干什么啊！”
　　郑雅琴不再好说话，她拧着眉头，抱着胳膊，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麻烦，“你说干什么。”
　　这是刘芳期盼已久的吵架环节，但事到临头，在那人的注视下，她却又胆怯了。
　　“你就非得弄那个破水龙头？刚出了一身汗，又被浇了一头冷水，生怕自己身子太好了是吧？”
　　刘芳别过头去。
　　郑雅琴抓过来一旁的毛巾盖在她头上，双手齐下一通乱擦。
　　刘芳的耳朵被人拽到了后脑勺，疼，她声音扬了一个八度，“你干嘛啊！”
　　郑雅琴并没有放松力气，只一个劲儿的使劲擦着。刘芳扑腾了两下就没了力气，她坐在床边，任由郑雅琴怎么蹂躏。
　　毛巾一盖，像是隔出来另一个世界，她看到一片苍白，听到两道呼吸，闻到身体乳护发精油和香水味。那味道隐隐约约，但却又清新极了，叫人仔细一品就没了着落，它钩子似的引着她，她觉得熟悉又陌生。
　　难道是自己的哪瓶香水吗？刘芳想着想着就入了神，连郑雅琴的动作停了都没发现。毛巾掀开，天光大亮，她撞进郑雅琴的黑压压的眼，她猛然意识到，那是郑雅琴的味道。
　　郑雅琴的味道。
　　她想起来曾经不知道那本书上见过的，喜欢的人之间会闻到对方专属气味这样的观点。那她自己有什么味道呢？
　　刘芳下意识地抬起手腕嗅了嗅自己的袖口，潮湿的水汽混着若有似无的……混沌气息，那气息太沉重了，坠着她一直往下落去，她喉咙发紧。
　　那是什么？是她的老人味吗？

　　“我……我想冲个澡。”刘芳的声音干哑，她摸着床沿缓缓起身，拖鞋在地板蹭出粘腻的水声。
　　郑雅琴按着她，脸上写满了不赞同：“洗什么澡，你这样怎么洗澡。”
　　“我想洗澡，”刘芳失魂落魄。
　　郑雅琴看着她，“我给你洗洗头发好了，行吗？”
　　“不……”刘芳摇头，眼神里是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恳求，“我得洗澡。”
　　郑雅琴叹了口气，抓着毛巾转身出去了。
　　刘芳不知不觉攥紧了床单，手指用力到发白，她尝试站起来，但胳膊还在发抖，两条腿软得像是面条，低头短促地笑了一声，她觉得自己好悲哀。

　　“来吧。”
　　天神降临，像是那天她拎着皮蛋瘦肉粥出现一样。郑雅琴换了身轻薄的家居服，袖子挽到了手肘上，朝刘芳张开手臂，“我扶你过去。”
　　刘芳沉默地站起来。
　　“小心点。”郑雅琴把手杖塞给她，搂住她的腰。
　　刘芳小声道，“我自己能走。”话是这么说，但她跨步时还是往郑雅琴那边挪了半步。
　　浴室里浴霸开着，黄色的光线暖洋洋的，不再漏水的水龙头安静地流淌。郑雅琴替刘芳解开毛衣开衫的扣子，脱下衬衣，拿走裤子和袜子，扶着刘芳坐在了提前搬好的凳子上。
　　“把腿翘在马桶上，”郑雅琴捞过花洒，打开，试了试温度，“能行吗？”
　　刘芳点了点头。
　　刘芳坐得很直，好像这样就能展现出什么力量似的，她睁着眼，看着从头上洒下来的水流在郑雅琴的拨动下不断改换着形状，她听到按压洗发水的声音，闻到青苹果的香气，看到白色的泡沫在女人的动作间雪花般飞溅，鼻子一酸。
　　“低一点头，”郑雅琴把带着泡沫的头发盘在刘芳脑袋上，拿着莲蓬头，打开了水。见刘芳还是笔直得没有动作，她轻轻抚摸刘芳的后颈，“乖。”
　　刘芳低下头，她海藻一般的长发也跟着垂下来，她看到郑雅琴的脚趾，它们安静地躺在粉色的拖鞋里，她的脚背很白，足弓好到令她羡慕，她的脚踝处有一道小小的疤痕，是那年她翻墙的时候摔出来的，再往上就被她的头发挡住，她看不到了。
　　一只手在她的头上抓来抓去，痒，“水烫不烫？”
　　刘芳摇摇头。
　　涂完了护发素在等待的时候，郑雅琴开始挤沐浴露，泡沫在她指间膨胀成雪白的云朵。刘芳目光落在郑雅琴弯腰的侧脸上，她的嘴角向下，略微蹙着眉，动作却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她的手很稳，指腹揉搓过她的皮肤，刘芳突然发现她的袖口湿了。她昂头，浴室里水汽弥漫，因为呆的太久，她身上的家居服都被蒸得潮乎乎的。
　　“抬抬腿。”郑雅琴半跪在地上，涂满了沐浴露的手掌进展喜人，她埋头干活，刘芳从她的领口一路看下去，她饱满，紧致，整个人都润的像是颗珍珠，而她——刘芳借着手臂的力气把自己不断颤抖的腿搬起来——她整个人都皱了。
　　“我老了。”
　　郑雅琴的手一顿。
　　“我的皮肤……”刘芳刚开口，郑雅琴突然就把花洒开得很大，哗啦啦的水声铺天盖地的袭来，刘芳在水流的冲击下不得不闭上了嘴。
　　郑雅琴的动作越发大了，溅在刘芳的脸上，她抬眼看来，伸手轻轻抹去，可那泡沫却越抹越多，刘芳垂目，湿漉漉的睫毛划过郑雅琴的手指。
　　“其实……”
　　刘芳想继续说，但郑雅琴按在她脸上的手指却用了力，她抬眼，两人目光相接，郑雅琴的手突然抽回去，把浴球塞到刘芳手里。
　　“你买的这个味道，挺好闻的。”她够过莲蓬头，开始冲洗刘芳身上的泡沫，“下次打折的时候再买点吧。”
　　刘芳看着郑雅琴刻意避开的目光，抓抓绵软的浴球，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