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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死亡是什么呢 血液或许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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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么吵再怎么闹,只要两个人还睡在一起,刘芳认为就没什么是不能过去的。
天黑下来,汤到底还是炖熟了,两个人随便吃了点中午的剩饭,郑雅琴听着樊登讲书给刘芳按摩。
她平常话就少,有时候刘芳甚至觉得说话对她来说都是个负担,但她今天好像更安静了。为什么呢?或许给病号洗澡确实是大工程,更别提在洗澡之前还背着一百来斤的人下了个楼。累到不想说话也是正常的。
手指划过皮肤的声音有点像是蚕在吃叶子,即使涂上了按摩油,还是能感觉到滞涩。
刘芳没想过自己会变成一个干皮,在她生命的前四十年,她是彻头彻尾的油皮,每天需要洗澡,粉饼用得比口红还要快。她会买清洁力度大的洗漱用品,买防水的眼线笔,买迅速成膜的防晒霜,她学习最多的化妆技法是如何不晕妆,甚至为了彻底的干净,还曾经用香皂洗过头发。她之前最讨厌夏天。
但是现在,她要涂抹精油,要用面霜,要厚敷一层润唇膏才不至于见不了人,她有时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都觉得陌生。她从未想过她的身体会因为干燥而脱屑,她的身体像是干涸的沙地,不论有多少养分,也存不住留不下。她活了这么大,也是去年才知道世界上原来还有个叫做身体乳的东西。
在漫长到令人绝望的苍老中,或许郑雅琴才是她唯一的慰藉。
刘芳想,只要她还能记得每天晚上回家来睡觉,这就够了。
2002年,年轻的刘芳根本不会想到她未来的今天。她爱玩还好面子,在分手后,她跟着老张夜夜笙歌,借着酒劲在回家的路上给自己壮胆,再在小区里把一切牛鬼蛇神想了个遍。她汗毛立着停车,左右张望许久才敢推开门。夜风吹动树梢,她疑心那是鬼弄出来的动静。
她的车位在树下的位置,春夏秋三季都有掉下来的树胶,弄得车子到处都黏黏腻腻的,洗车钱都大大增加,除了离门口近,简直想不出一个优点。锁好车,刚走了没两步,她就感觉有细小的液体掉落在自己脸上。那是虫子的尿,她忘了从哪本书上看到的,没关系,这也算是和大自然进行亲密接触了,她安慰自己。
走不稳,她把鞋子脱了。洋灰地可没地板砖来的平坦,走了没两步,脚丫子生疼。火烧一样,她往前奔。
小区里安静极了,连路灯都在一呼一吸间睡着了。不知名的虫子拖着长音叫,一声接着一声。
水汽重了,刘芳拎着包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今晚会不会下雨。
楼梯口,声控灯被她的喘息惊醒,她看到三楼王大妈的椅子还在外面放着。想来是在晚上和她的老姐妹们一起聊天吧。那椅子看上去有年头了,藤条被摩擦得泛着油光,上面放着个王大妈自己缝的厚垫子,红色灯芯绒布的,说不清是怎么想的,身体比大脑的动作快,刘芳在椅子上坐了坐,坐起来和看着一样舒服。
盯着对面的树放空,刘芳在想,王大妈平常坐在这儿的时候,会想什么呢?她那个不成器的女儿?还是早早去世的丈夫?
听说她丈夫之前还是个大官来着,哪个局的一把手,后来得了场急病去世了。就剩下她们母女俩,和这个小房子。听说她女儿之前很乖的,学习也很好,但是不知道是因为她父亲的去世还是什么的,她突然开始了她迟来的叛逆期。刚改革开放那阵儿,她和个做小买卖的男人跑了,没几年回来了,说要结婚,然后又走了,又过了几年,又回来了一趟,没几天又走了。就这样来来回回,好像她的家只是她生命里一个需要隔一段时间回来一下,用以完成的任务。王大妈跟谁都说是指当没她这个女儿,但她一直在楼下坐着,可能是在晒太阳吧,没事就来,风雨无阻。
刘芳站起来,上楼,她在楼道里看到王大妈家多到需要摆出来的花,那些花她叫不出来名字,但每一盆都开得很好,生机勃勃。
死亡对一个人的影响是很大的,就像是王大妈的丈夫,就像是现在空着的一楼。一楼奶奶的丈夫因为脑梗去世了,刚办完丧事,没过头七,她也跟着去了。二楼住着一大家人,本来只是一家三口的,但在奶奶去世后,爷爷就跟着小两口一起生活了。她总能看到他们。早上出门,看到打太极拳的爷爷回来,中午回家看到正准备做饭的妈妈上楼,晚上回来看到爸爸接小孩回家。他们就是她的表。
可死亡是什么呢?
刘芳是个孤儿,她从小没见过她爹妈,也从没人跟她说起过,不知道他们是死了还是跑了。她只有她的外婆。她自打记事起,她就跟着她外婆,她们一起生活,从大院子搬到平房,再从平房搬到筒子楼。
她跟着她外婆姓,她外婆叫刘华章,她叫刘芳。
刘华章好像出身不好,在特殊年代遭到了迫害,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拇指都没了。她干不了很多家务,她不能浆洗衣服,不能换煤炉子,颤巍巍的小脚也没办法接她放学,但她能给她读书,能教她写字,能给她讲很多她当时听也听不懂的故事。
她这个人可能天生命硬,谁跟她在一起都不会有好下场。刘华章在她十五岁那年就没了,十五岁,她记得很清楚,那时她刚来了例假没多久。
血液或许真是灾难的象征,那些人没说错。
那天她放学回家,她发现自己家里围满了人,认识的不认识的堆在一起,烟雾缭绕,面目模糊。地上满是烟头,她有点生气。糖块在嘴里从左边咕噜到右边,牙齿咬住又松开,从一个个肩膀间挤过去,她很想骂人。可还没等她挤到卧室里,就被隔壁婶婶拉走了。她把她拉到自己家里,塞给她一个饼干罐子,跟她说把它藏好了,谁要都别给,乖孩子。
糖甜得发苦,罐子凉得要命,她感觉自己半截身子都被冻住了。
死亡是什么呢?一些肩膀,冰凉刺骨的铁罐子,一颗糖。
黄铜钥匙打开铁门,黑压压的一片,万事万物变换了通常的形状,窗帘裂开大嘴,电视机的荧光烁烁发抖,地板泛着冷笑,光是空气的重量就要把她压死了。
刘芳屏着呼吸把铁门碰上,细小的声音震耳欲聋。她既怕自己听不到可疑的声音,又怕自己听得到。她瞪着眼睛,汗毛竖着,光着脚,一步一步踏进了她的家。
从十五岁时候开始,她有很多个夜晚夜不能寐。自己是怎么能长到这么大的呢?或许全靠着筒子楼里一点也不隔音的薄墙壁。炖肉的香味是她的晚饭,哄孩子的摇篮曲是她的睡前童谣。但是现在的房子太安静了,安静到没有一点声音。
她根本不在,她哪里都在,她是这个屋子里看不见的鬼。
寒冷的夜晚,太阳像是被后羿射了个干净,她亘古永存在永不会天明的晚上。
刘芳数着自己的呼吸,她疑心时间被不知名的生物拉长了。睡梦和死亡有什么区别呢?死亡也像是现在一样恐怖吗?
刘芳很累,纵使害怕,她也很快进入了梦乡。
她的前女友们在梦里乱成了一锅粥,她们在指导九子夺嫡,而每个人都在拽着她说话。有人支持太子,有人支持老四,有人支持老八,引经据典,佶屈聱牙。她觉得每个人说的都很有道理,但她做不出一个决断,可每个人都在等她的决断。难不成她其实是康熙?
她攥着自己的手表,觉得只睁了几次眼就到了天亮。五点十八,算是难得的好觉。
她把被子从地上捡起来,踢踏着套上拖鞋,在短短十秒内扒光自己,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钻进了浴室。
洗澡是划分白天和夜晚的界限。水流笼罩她的一瞬间,她就完成了重生。
叼着牙刷,就着洗发水搓了把脸,刘芳的心终于落回到肚子里。
又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