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吵架 我说,我后 ...
-
灶上砂锅咕嘟咕嘟炖着汤,氤氲的热气漫起薄薄一层白雾。沈承安垂着眼看向手机屏幕,方才发给顾灵雁的那条问询消息还停留在对话框里。
他心底泛起一阵无力的自嘲。明明早就下定过决心,该放下,该抽身离开,可事到临头,还是控制不住地牵挂她的安危。
他在心里苛责自己。这哪里是简单的关心,分明是在把顾灵雁往火坑里拖。
可转念,他又暗自替自己找理由宽慰。离开不能这般突兀,总要循序渐进。若是突然冷脸疏远,断去往来,以顾灵雁的心思,肯定会生出疑心。
“咔哒——咔哒——”
钥匙转动锁芯,房门应声被推开。
听见门锁响动的一瞬,厨房里的沈承安心砰砰狂跳,双拳紧握。方才盘旋在心底的矛盾思绪尽数翻涌上来,一时间手足无措。他脑子里飞快打转,反复琢磨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顾灵雁,既不能太过热络牵绊住她,又不能陡然冷淡引得她起疑,进退之间,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分寸。
顾灵雁跨进家门,随手合上房门。
往日归来,她总会第一时间循着动静去找沈承安,可今天,她没有。
满心纷乱沉甸甸压在胸口,她脱下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身子缓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屋内静悄悄的,只有厨房里传来隐约的炖煮声响,温热的饭菜香气慢悠悠漫过来,裹住了她。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烟火气,紧绷的神经才一点点松缓。
她还陷在方才陈维远那番话带来的低落里,脑海里反复回放包间里的对话,那些关于离别、关于身世的拷问一遍遍掠过。她看着地板上自己投下的影子,听着自己浅浅的呼吸,恍惚间,仿佛隔着一层薄纱,看见了被情绪困住的自己。
明明在向沈承安袒露心意的时候,她就清楚的知道他终有离去的一天,那时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现在不过是旁人几句点破现实的话,自己就任由悲伤裹挟住心神,陷在情绪里走不出来。
顾灵雁看着自己的影子,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平日里做研究,再错综复杂的史料困境她都能冷静拆解,偏偏落到感情之上,反倒变得这样公公爹爹。悲伤是真的,但不必放任自己沉溺其中。结局早已摆在那里,与其提前预支离别带来的痛苦,不如牢牢握住尚且拥有的当下。
心底那团乱麻,被她一点点梳理开来。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抬脚朝着厨房走去。
刚走到厨房门口,顾灵雁心头瞬间一骇。
灶上的砂锅早已沸腾翻滚,滚烫的汤汁顺着锅沿咕嘟咕嘟往外溢,顺着灶台往下淌,白色水汽腾腾往上涌。而沈承安就怔怔立在灶台跟前,眼神放空,对眼前的险情浑然不觉。
“小心!”
顾灵雁快步冲上前,伸手一把将沈承安往后拉开,另一只手飞快拧上燃气灶的开关。
明火熄灭,锅里沸腾的声势才缓缓降下去,溢出的热汤还在灶台面上滋滋作响。
顾灵雁惊魂未定,侧过头看向脸色有些茫然的沈承安,眉头紧蹙,语气里满是担忧:“你怎么了?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汤都扑出来了都没发觉,多危险。”
沈承安垂着脑袋,像个闯了祸的孩子,低声道歉:“对不起。”
顾灵雁伸出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眼神里满是后怕:“我没有怪你,只是怕你会烫伤。以后我不在家,不必勉强做饭,我们可以直接出去吃……”
“嗯。”
顾灵雁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沈承安轻轻截断。他脸上没什么情绪,垂着眼,挣开了她搭在肩头的双手,转身往客厅走。
直到这一刻,顾灵雁才终于确定,沈承安心底压着事,绝非是简单吃醋闹别扭那么浅显。
她快步追上前,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承安,你到底怎么了?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可以跟我说。是你家里那边又来找麻烦了?还是……还是和陆则言有关?”
沈承安心口一阵阵揪着疼。顾灵雁越是这般体恤关心,他心里就越是煎熬,沉甸甸的负罪感压得他喘不过气,只想躲开这份温热。他重重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喉咙里翻涌的酸涩与哭腔压下去:“没什么事,你别问了。”
说罢,他再度用力挣开顾灵雁的手,径直朝着卧室走去。
顾灵雁没有因为他的回避就此作罢,抬脚还要继续追上去:“承安……”
恰在此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亮起,来电备注赫然是“则言哥”。
她望着沈承安消失在卧室门口的背影,手指顿在半空,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接起了电话。
听筒那头很快传来陆则言温润好听的嗓音:“灵雁,这个时间打电话,没有打扰到你吧?”
顾灵雁缓缓敛了心神,深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起伏的情绪,让自己的听感尽量平和自然:“没有,不打扰。则言哥,你找我有事吗?”
听筒那头久久没有传来声响。
顾灵雁心头泛起几分疑惑,把手机从耳边挪开瞥了一眼,通话界面依旧亮着,并没有断线。她愈发不解,对着话筒轻声问道:“则言哥?你怎么不说话,是出什么状况了吗?”
隔了片刻,陆则言略带窘迫的声音才缓缓传过来:“灵雁,我现在在首都机场。这里变化实在太大了,你方便过来接我一下吗?”
顾灵雁的眉头当即蹙起。去,还是不去,两种念头在心里来回拉扯。她抿紧嘴唇,目光一次次飘向沈承安紧闭的卧室房门,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答复。
这时,陆则言的声音再度响起,语调温润,又裹挟着几分歉意:“抱歉灵雁,是我考虑不周。这个时辰你应该正在吃饭,还要劳烦你跑一趟,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从美国给你带了些礼物,不知道能不能作为弥补……”
他还在那头絮絮说着,顾灵雁定了定神,出声打断了他:“则言哥,不好意思,我今天实在抽不开身。要是不认路,你可以先找个地方稍作等候,我让范叔过去接你,可以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略显干涩的笑声:“没关系灵雁,你有事就先忙。索性明日我们便能见面,时隔这么多年,我真是有些想你了。”
“明天见,则言哥,我这边还有急事,先挂了。”话音落下,顾灵雁没等陆则言回应,便直接结束了通话。
卧室内侧,沈承安背抵着紧闭的门板,身子顺着门一点点滑落,最后蜷着膝盖蹲坐在地。他把脸深深埋进膝头,肩膀颤抖,任由泪水无声滑落,浸透衣料。
门外,顾灵雁的声音隔着薄薄的一扇门板,清晰地钻进来。那一声声“则言哥”,像无数根针,反复扎在他心上。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想联翩,仿佛亲眼看见儿时的顾灵雁眉眼明亮,跟在陆则言身侧说说笑笑,两人并肩漫步,举手投足间都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熟稔与亲昵。
心口漫开一阵密密匝匝的涩,自我厌弃沉沉压上来。
只剩一年多而已,终究是要离去的人。既然给不出海誓山盟,也守不住往后的朝朝暮暮,又为什么要生出不该有的贪念呢?又为什么要这么自私地攥住她的情意呢?
少时读过的圣贤道理,一直谨守的自持分寸,全都去了哪里?
沈承安两手死死绞着袖口,布料被他捏出一道道褶皱。他心底有个声音一遍遍地劝说、逼迫自己,放手吧,放手吧。
就趁现在。趁她尚且没有彻底沉沦,把这份牵绊一刀斩断。让她走回原本的人生轨迹,去拥有一个可以相守一生的人,一份踏实安稳的归宿。
如果不是自己突兀地闯进来搅乱一切,顾灵雁本该顺理成章,和陆则言拥有旁人看来再好不过的结局。
是自己,将她拽进了这条看不到前路的歧途。这份错,理当由自己亲手掰回正轨。
再怎么舍不得,也不能继续这样纠缠下去。长痛,不如短痛。
道理一遍一遍在心底盘旋,可每在心里确认一次,痛苦就翻涌得更凶,几乎要把整个人都淹没。
“咚咚咚。”
顾灵雁站在房门外,一下一下叩着门板,锲而不舍。
“承安,我可以进来吗?”
门内一片死寂,听不到半点回应。
顾灵雁稍作停顿,换了个说辞,试图勾起他的注意:“承安,你就不想知道,今天老师找我到底聊了些什么吗?”
房里的沈承安闻言,恍然想起,方才顾灵雁回到家,便一直安安静静坐在客厅,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过来找他,那副模样十分反常。心底的忧虑瞬间压过方才的自我拉扯,他撑着门板缓缓站起身,隔着一道门出声:“说了什么?”
听见门后传来他的声音,顾灵雁暗暗松了口气,至少他还愿意回应自己。
“你出来,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好不好?老师跟我聊到了你。”
“聊到我?”沈承安的语气带着几分茫然不解。
“嗯,我没有骗你,你出来吧。”
顾灵雁站在门外,双拳紧握,心底满是忐忑。倘若连这个由头都无法把他劝出来,那她就真是没招了。
十几秒后,沈承安伸手拉开了房门。
他眼尾泛红,脸颊上还草草挂着几道没拭去的泪痕,来不及遮掩,低声开口:“我们去沙发上,聊。”
顾灵雁暗自长舒一口气,点头,率先迈步走向客厅:“嗯。”
两人带着几分难言的局促,挨到沙发上坐下,各自缩在沙发的两端,中间隔出一大段距离。
顾灵雁没有绕弯,看着沈承安的眼睛,神色平静地开口:“老师说,你好像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沈承安只稍稍抬了抬眼皮,很快又垂落下去,语调淡淡的:“哦,他能猜到,不算稀奇。”
顾灵雁仍旧一瞬不瞬看着他,继续说道:“他还叮嘱我,要对你多加小心。”
这句话落下,沈承安才有了明显的反应。他抬起头望向顾灵雁,眼神里浮起一层茫然,像是在疑惑“我有什么好小心的?”
看见他总算恢复了几分鲜活的神色,顾灵雁心里掠过一丝庆幸,可神经依旧绷得紧紧的,不敢松懈。她刻意敛去眼底的软意,面色沉下来,一本正经地开口:“承安,你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你有事瞒着我。”
沈承安被她问得一怔,一时摸不透她此话背后的用意,索性顺着话锋往下说,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漠然:“既然你已经不再信我,那我继续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我明天就走。”
“你果然是想离开!”顾灵雁急忙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满眼委屈,“为什么?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这些天你一直对我冷淡疏离,难道是不高兴于我明天要回家?如果是因为这个,我可以不回去的。”
沈承安抬起另一只手,用力隔开她的话,逼着自己摆出一副薄情的模样:“我只是腻了。城市的生活,我不喜欢。我想要回去,你听清楚了吗?”
“腻了”,这两个字反复在顾灵雁脑海里盘旋,嗡嗡作响。
她喉咙干涩得厉害:“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承安硬起心肠,语气冰冷:“这很重要吗?”
顾灵雁脸上最后一点温度褪尽。她慢慢站起身,走到沈承安的面前站定,眼神里带着不容退让的执拗:“看来,你还不了解我。我不会让你离开的。”
沈承安瞬间慌了神,猛地跟着站起身,声调不由得抬高,满是难以置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明明答应过我,会送我回去的!”
“我说,我后悔了。”
沈承安垂下眼皮,竭力压住眼底翻涌的慌乱,语气强撑出几分倔强:“腿长在我自己身上,你拦不住我的。”
“是吗?”
顾灵雁声音又冷了几分,脑子里飞快地搜刮,想找出一样能够牵绊住他的东西。可转念一圈才发现——在这个时代,除去那个血缘上的妹妹,并没有任何他割舍不下的人与物。一股焦躁钳住了她,她咬着牙开口:“星图还在我手上。”
“我已经用不着它了。”沈承安的声音很平静,“下一次星象降临的方位,是我们一同推演出来的,我记在心里。”
这句话像重锤砸下来,顾灵雁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胀痛,脑袋一阵发懵。
“可你身无分文。从这里去往西坳村,徒步赶路,最少也要两个月。”
沈承安抬了抬眼,目光执拗得近乎孤绝:“我可以沿路乞讨。”
“沈承安!”
顾灵雁气急了,厉声唤了他的全名。